笑聲是從山坳裡滾出來的。像是整座山在笑——聲浪撞在巖壁上彈回來,彈到雲層上再砸下來,震得溪水跳起來碎成白沫。團團耳朵貼著腦袋,整隻兔抖得像被風吹的蒲公英。
河灘上徹底亂了。
獾子妖的漿果攤被掀翻,紫的紅的果子滾了一地,被踩成果泥,甜腥的汁液濺得到處都是。蜘蛛精們剛織好的雲錦從背上滑下來,被風捲著飛出去,掛在對岸的樹杈上飄飄蕩蕩,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蜜蜂精的糖人模子被撞翻,糖漿潑了一地,黏住好幾只路過的小妖的腳。
啾啾啾——一隻錦雞精被自己尾巴上的長羽絆倒,整隻雞撲進溪水裡。咣噹——不知道誰的鍋飛起來,正扣在一隻狸貓妖腦袋上,狸貓妖頂著鍋團團轉,尾巴炸成一把掃帚。“哎喲喂!”“嘛呀!”“我的果子——”“快跑快跑——”
薛西西站在溪邊,一隻手抱著團團,另一隻手還保持著剛才幫狐狸精整理草藥攤的姿勢。一塊被踩爛的漿果飛過來,正正糊在她衣襬上。紫紅色的汁液洇開,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
那團巨大的影子從山坳裡衝出來了。大小像一輛小轎車,但比小轎車快多了——四蹄翻飛,每一步踏在河灘上都有金石之聲錚錚迴響,鵝卵石被震得跳起來,又落下去,像下了一場石頭雨。它跑過的地方,地面留下一個一個凹坑,邊緣整整齊齊,像被什麼東西咬掉的。夕陽照在它身上,金紅色的光從鱗片邊緣溢位來,刺得人眯眼。
它衝進集市。不是針對誰,是衝著所有東西——撞翻了蜘蛛精們剩下的布匹,踩扁了獾子妖裝果子的竹筐,一腦袋拱進蜜蜂精的糖人攤,把鎮攤之寶——薛西西捏的那隻抽象的馬——連糖帶架子一起頂飛了。那隻糖馬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進溪水裡,順流而下,以一種悲壯的方式退出了歷史舞臺。
薛西西的臉黑了。
她把團團從臂彎裡輕輕放到旁邊的草垛上。團團一落地立刻縮成一顆更圓的球,只露出兩隻紅寶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薛西西。然後薛西西抬手。沒有蓄力,沒有金光,沒有天道威壓。只有一道紫金色的閃電從她掌心甩出去,閃電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精準地抽在那團巨大影子的屁股上。
“嗷嗚——!”
那聲音從金石錚錚變成了銅鐘被敲裂。巨大的身軀彈起來,四蹄離地,整隻獸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重重落回河灘,砸出一個比之前所有凹坑都大的坑。碎石飛濺,溪水倒灌,好幾只躲在石頭後面的小妖被震得滾出來,又趕緊滾回去。它從坑裡爬起來,轉過頭,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瞪向薛西西。嘴裡呼哧呼哧喘著氣,鼻孔裡噴出兩道白煙。前蹄刨地,鵝卵石在它蹄下像豆腐一樣碎開。
它衝過來了。低著頭,獨角朝前,四蹄發力,整隻獸像一顆出膛的炮彈。
薛西西手腕一翻。第二鞭。這回抽在前腿上。“嗷嗷嗷——!”急剎車,但剎不住。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往前滑,四蹄在鵝卵石上犁出四道深溝,碎石和泥土被翻起來堆成一座小壩。它趴在壩後面,下巴擱在碎石堆上,兩隻眼睛裡的兇光滅了一半。
薛西西往前走了一步。第三鞭。這回沒抽在身上,抽在它面前的地面上。紫金色的電光炸開,碎石和泥土飛起來,落了它一頭一臉。
“哇哇哇——!”
不是兇,不是怒,是哭。嚎啕大哭。整隻獸趴在碎石堆後面,眼淚從銅鈴大的眼睛裡往外湧,流到下巴上,滴在碎石上。哭著哭著,它的身體開始縮水。像被戳破的皮球,不是砰地炸開,是一點一點癟下去。龐大的身軀像退潮一樣往回收——脊背降低,四肢縮短,那顆巨大的腦袋變小,連那根瑩潤的獨角都跟著縮成了小巧的一截。皮毛上的光澤從刺眼的金紅色褪成溫溫的暖黃,像正午的太陽變成了傍晚的燈籠。
碎石堆後面趴著一隻小傢伙。比團團大不了多少。麋身,馬足,牛尾,全身覆著一層細細密密的龍鱗,鱗片是暖黃色的,邊緣透一點粉。頭顱像鹿,眼睛大大得含著兩汪秋水,頭頂一根獨角,不是成獸那種猙獰的巨角,是小小一截,瑩潤潤的,像剛從土裡冒出來的筍尖。它從碎石堆裡爬起來,四條小短腿還有點軟,踉蹌了一步,站穩了。
然後它朝薛西西衝過來。不是攻擊,是撲。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跑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淺淺的小蹄印,暖黃色的鱗片在夕陽裡一亮一亮的。跑到薛西西跟前,一個急剎沒剎住,整隻獸滑出去,四蹄劈叉,肚皮貼地,腦袋撞在薛西西小腿上。它順勢抱住薛西西的小腿,開始哭。
“壞壞!欺負蛋蛋!嗚嗚嗚——”臉埋在薛西西褲腿上,眼淚鼻涕糊了一片。“蛋蛋只是跑得快一點點!蛋蛋只是想和大家玩!他們看到蛋蛋就跑!嗚嗚嗚——你打蛋蛋!壞壞!”
薛西西低著頭,看著小腿上那團暖黃色的、哭得一抽一抽的東西。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團團從草垛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耳朵豎起來了,不抖了。“西、西西,它它......在哭?”
薛西西沒說話。她看著那隻叫蛋蛋的小獸把眼淚鼻涕全蹭在她褲腿上,哭得打嗝,每打一個嗝腦袋上的獨角就亮一下,像一盞接觸不良的小燈籠。
獾子妖從倒扣的竹筐底下爬出來,頭上頂著一片菜葉。蜘蛛精們從樹杈上收回她們的雲錦,蛛腿還露在外面忘了收。蜜蜂精從溪水裡撈起那隻已經化了大半的抽象糖馬,捧在手心裡,表情複雜。所有妖都從各自的藏身處探出頭,看著溪邊那個抱著西西小腿嚎啕大哭的小東西。
這就是妖尊。五天一供奉的妖尊。讓整個妖界聞風喪膽的妖尊。
薛西西伸手,捏住蛋蛋後頸的皮,把它從自己腿上拎起來。小傢伙四蹄懸空,不哭了,打了個嗝,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眨巴眨巴地看著她。夕陽從它背後照過來,把那根小獨角照得透亮,能看見裡面細細的、正在生長的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