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西西是被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拱醒的。不是小糰子。小糰子拱她的時候像一顆溫熱的湯圓，軟塌塌的，帶著一點羅盤的金光味兒。這東西拱她的時候像一朵蒲公英成了精——毛多，體輕，撥出的氣帶著青草和露水的甜腥。睜開眼，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正貼著她的鼻尖，三瓣嘴一動一動，鬍鬚掃過她的臉頰，癢絲絲的。
“你醒啦！”那東西說。
薛西西盯著它看了三息。兔子。站起來的兔子。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其中一隻耳朵尖折下來一小截，像被誰不小心燙彎的。它穿著一件不知道用什麼樹皮織成的小褂子，前襟短了一截，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後腿站著，兩隻前爪搭在薛西西下巴上，爪墊是粉色的，軟軟的，涼涼的。
“你壓著我頭髮了。”薛西西說。
兔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兩隻前爪舉到胸前，像被燙著了。“對不住對不住！我叫團團，是住在這片坡上的。你是新來的嗎？你是什麼妖？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不像兔子，不像狐狸，也不是獾子——”它湊近聞了聞，鬍鬚差點戳進薛西西鼻孔裡，“有點像倉鼠，又不完全是。你是倉鼠妖嗎？”
薛西西坐起來。這是一片緩坡上，四周是齊腰深的野草，草尖上還掛著露珠。坡下是一條淺溪，溪水從遠處的山坳裡流出來，在晨光裡亮得像一條銀線。溪對岸是一片雜木林，樹冠層層疊疊的，綠得發黑。更遠的地方，山巒像一頭頭趴著打盹的巨獸，脊背被晨霧裹著，只露出模糊的輪廓。
“這裡是妖界。”薛西西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團團點頭，耳朵跟著一甩一甩的。“對呀對呀，你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嗎？有時候剛成精的小妖就是這樣，迷迷糊糊就化形了，連自己是什麼品種都搞不清楚。”它又湊過來，圍著薛西西轉了一圈，左聞聞，右嗅嗅，最後停在她面前，篤定地點了點頭。“就是倉鼠。你臉頰這裡鼓鼓的，像塞了吃的。倉鼠都這樣。”
薛西西摸了摸自己的臉。點點頭沒解釋。解釋比當倉鼠麻煩多了。
“走吧！”團團一把拉住她的手。兔爪小小的，剛好攥住她兩根手指，“今天集市開市，去晚了好的攤位就被人佔啦！”
集市在溪下游一片開闊的河灘上，還沒走近，聲音先湧過來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幼獸追逐打鬧的尖叫聲、不知道誰家的鍋碗瓢盆叮叮噹噹——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野菜粥，亂七八糟，但聞著香。走進去了更熱鬧。
賣果子的是一隻獾子妖，胖墩墩的，圍裙上全是果汁漬。攤子上堆著各色漿果，紫的紅的一嘟嚕一嘟嚕的，有些果子薛西西叫不出名字，圓溜溜的像小燈籠，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籽。獾子妖見她盯著看，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大門牙。“倉鼠妹妹頭回來吧？嚐嚐，不要錢。”它挑了一顆最亮的遞過來，薛西西接了，咬開，汁水在嘴裡炸開，酸甜酸甜的，有點像百香果，但多了一股花香。
賣布的是幾隻蜘蛛精，人形，但手腕上還殘留著細密的絨毛。她們織的布輕薄如蟬翼，對著陽光能透過去看見對面的溪水。團團湊過去摸了又摸，被價格嚇回來，耷拉著耳朵走了。
賣糖人的是一隻蜜蜂精，瘦高個，手指細長，捏糖人的時候十指翻飛快得看不清。他捏了一隻小兔子送給團團，團團高興得耳朵豎得筆直，捨不得吃，舉著糖兔子滿集市跑。
薛西西跟在她後面慢慢走。有人招呼她——“倉鼠妹妹，看看這個！”“新來的？嚐嚐我家的松子，早上剛打的！”“你這件衣裳料子不錯，哪家蜘蛛姐姐織的？”她一一應著，嚐了松子，摸了料子，還幫一隻狐狸精看了半天攤——人家要去追自家跑丟的崽子，把一攤子草藥扔給她，說“隨便賣隨便賣”。她就真的隨便賣了。
一隻鹿妖來問治咳嗽的草藥，她翻了翻，找到一捆甘草根遞過去。鹿妖問多少錢，她說你看著給。鹿妖給了兩枚銅板，又塞給她一小包松子糖。她收下了。後來又賣出去三把蒲公英、一捆魚腥草和半籃子不知名的樹皮。狐狸精回來的時候，發現攤子上的草藥少了一大半，錢盒子裡多了一把銅板、幾顆榛子、一塊飴糖和一朵剛摘的野花。
“倉鼠妹妹！”狐狸精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以後天天來幫我看攤吧！”
薛西西沒答應也沒拒絕。她坐在攤子後面的草墊上，嘴裡含著那塊飴糖，陽光從河灘那邊斜照過來，曬得她整個人暖烘烘的。團團跑累了，挨著她坐下，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耳朵耷拉在薛西西膝蓋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糖兔子還攥在爪子裡，糖漿化了一點，黏在毛上。
薛西西沒動。她把那朵野花插在團團的耳朵邊上，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它不至於掉下來。狐狸精在旁邊看見了，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就這麼過了好些天。薛西西在河灘邊上的緩坡上搭了個小窩——說是窩，其實就是幾根粗樹枝架起來，頂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四面通風，下雨天需要挪到旁邊的大石頭底下去。她沒認真蓋，反正也不怎麼下雨。
白天去集市幫狐狸精看攤，或者幫獾子妖摘果子，或者幫蜜蜂精捏糖人。她捏的糖人形狀抽象，但蜜蜂精說“有靈氣”，把她捏的一隻據說是馬的生物擺在攤子最顯眼的位置當鎮攤之寶。
晚上回到小窩裡，團團有時候會來找她，帶幾顆野果子或者一小把從自己洞裡挖出來的甜草根。兩隻妖並排躺在乾草堆上，透過樹枝的縫隙看星星。妖界的星星比人間的亮，一顆一顆像被擦過的琉璃珠子，密密匝匝鋪滿了整片天。
“西西，”團團有天晚上忽然說，“你真的是倉鼠妖嗎？”
薛西西嘴裡叼著一根甜草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團團翻過身，紅寶石似的眼睛在星光下一閃一閃的。“可是你一點都不像倉鼠。倉鼠吃東西的時候腮幫子會鼓得圓圓的，你不鼓。倉鼠看到好吃的會往洞裡藏，你不藏。倉鼠怕冷，太陽一落山就縮排窩裡不出來，你半夜還坐在石頭上看星星。”她頓了頓，耳朵垂下來，貼在背上，“你到底是不是倉鼠呀。”
薛西西把甜草根嚼完了，伸手摸了摸團團那隻折了尖的耳朵。軟軟的，溫溫的，比人間的兔毛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活氣”。“你覺得我是，我就是。”她說。
團團歪著腦袋想了想，笑了。“那你是倉鼠。最奇怪的那種。”
薛西西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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