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西西是被一陣金屬碰撞聲驚醒的。
是錫杖上的銅環互相撞擊——叮叮咣咣,叮叮咣咣,像有人在她窗戶底下開了個鐵匠鋪。睜開眼,窗紙已經白了。小糰子從枕頭底下鑽出來,兩隻小短手捂著耳朵,毛炸成一個完美的圓球。
“大人,外面在打仗嗎?”
薛西西沒回答。她躺在床上,盯著房樑上那張蛛網。蜘蛛回來了,趴在網中央,一動不動,大概也被吵麻了。
院子裡確實比昨天更吵了。不是兩撥人了,是三撥——不,還是兩撥,但每撥都加了人。和尚那邊多了三個,一個比一個嗓門大。道士那邊也添了生力軍,有個白鬍子老道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都帶刺,像棉花裹著針。昨天還在引經據典,今天已經進化到互相質問“你們佛門不是說四大皆空嗎怎麼還爭地盤”“你們道門不是講清靜無為嗎怎麼還搶廟產”。嗓門一個比一個大,道理一個比一個歪。
沈時安的聲音夾在中間,像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裡漂。昨天他還能完整說一句話,今天只能說半句——“諸位”“依我看”“不如各退”——然後被淹沒。趙鳴偶爾幫腔,但聲音越來越小,像逐漸沒電的喇叭。
廚房的煙囪沒有冒煙。劉寡婦沒來。薛西西昨天就發現了。自從和尚道士的人數從五六個增加到十幾個,院子裡的辯論音量從談話升級到爭吵,劉寡婦就不敢來了。昨天下午她的小女兒在山道上露了個頭,聽見院牆裡傳出來的爭吵聲,扭頭就跑,羊角辮在風裡甩得像兩面受驚的小旗。
薛西西掀開被子坐起來。小糰子從枕頭底下探出腦袋。“大人,咱們今天干什麼?”
薛西西沒回答。穿上那身半新不舊的道袍,把頭髮用木簪挽好。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好些天的廂房——窗臺上的空茶杯,牆角劉寡婦編的竹籃,床頭那本翻了幾頁的舊話本,樑上那張蛛網。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把所有這些都染成暖融融的蜜色。
“清淨日子結束了。”她說。
“啊?咱們要走嗎?”小糰子從枕頭底下鑽出來,飛到窗臺上蹲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一個胖大和尚正揮舞著念珠,像揮舞一件兵器。他對面的年輕道士把拂塵甩得像在趕蒼蠅。“大人,他們還沒打完呢。您不看了?”
她推開門。
晨光撲面而來,帶著山裡的露水氣和廚房冷灶的柴灰味。院子裡的人比想象的還多。和尚那邊至少十幾個,道士這邊也差不多。雙方在院子中央對峙,中間只隔了不到三尺。慧明老和尚和那個白鬍子老道面對面坐著,各自閉著眼,嘴唇快速翕動,像在比誰念得快。年輕一輩站在各自師長身後,有的怒目圓睜,有的冷笑連連。沈時安站在兩撥人中間,一隻手舉著,像要說什麼,但嘴張開又閉上。他眼底有青影,衣領有點歪,靴面上沾著泥——顯然這幾天沒睡好。
沒人注意到薛西西從廂房裡出來。
她穿過院子。不是從人群中間穿,是從邊緣——貼著那棵歪脖子棗樹,繞過錦衣衛的帳篷。趙鳴蹲在帳篷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院子中央那兩撥人。看見薛西西走過,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救命。
薛西西在石桌邊坐下。桌面落了一層灰——這幾天劉寡婦沒來打掃,和尚道士們忙著爭論,沒人顧得上擦。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筷子。
不是特意帶的,是前幾天劉寡婦做飯時發現少了一根,找遍了廚房沒找到。後來在窗臺上看見,被小糰子拿去玩了。
茶杯翻過來。杯底還剩一點點前幾天的茶漬,乾透了,像一朵褐色的花。筷子舉起來,輕輕敲在杯沿上。
叮。
聲音很輕,像一滴水掉進深潭。沒有人聽見。
她又敲了一下。叮。
坐在最外面的一個年輕僧人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
薛西西看著杯底那朵乾透的茶漬花,手指一轉,筷子的節奏變了。不再是試探性的輕敲,是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間隔均勻,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穩穩落在前一響的餘音裡,像往平靜的水面連續不斷地投石子。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不是壓過那些爭吵聲,是從它們中間穿過去,像一根針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布。
她開口了。
“世人都道佛門好,香火功德忘不了。”
嗓音有點沙,畢竟剛睡醒。調子是她自己隨口編的,說不上好聽,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像把一顆一顆的豆子按進土裡。
“爭殿奪地紛爭起,空叩泥塑眼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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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沿杯著敲子筷。們他看沒西西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