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夢境執掌天道》第90章 了了歌(2)

作者:鳳箏姐·13小時前

“世人都道道門好,修仙長生忘不了。佔山搶觀徒勞碌,道法無成身沒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不是那種被震懾的安靜,是那種——你正在跟人吵架,忽然聽見隔壁有人唱歌,唱的內容跟你正在吵的事一模一樣,你就不由自主想聽聽她接下來唱什麼。年輕僧人的念珠懸在指尖,道士的拂塵垂在身側。沈時安放下了那隻舉了半天的手。

薛西西繼續唱,聲音比剛才亮了一點,像山溪流過石頭,磕磕絆絆的,但方向明確。

“世人都道官位好,權謀和稀忘不了。敷衍了事避是非,官袍一脫名消了。”

沈時安的臉僵住了。他身邊一個侍衛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趙鳴把腦袋縮排帳篷的陰影裡。

薛西西的手指轉了一下筷子,杯沿上的敲擊聲跳了一下,像溪水翻過一塊石頭。

“世人都爭方寸地,恩怨貪痴忘不了。”

她抬起頭,看著院子裡的所有人。目光從慧明老和尚臉上掃過,從白鬍子老道臉上掃過,從沈時安臉上掃過,從那些年輕的面孔上一一掃過。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失望。只是看著,像看一群孩子在爭一個竹馬。

“到頭山還是那山——”

筷子敲下最後一個音。叮。

“萬般爭搶皆空了。”

餘音在院子裡盪開,一圈一圈,越來越淡。沒有人說話。慧明老和尚手裡的念珠不動了,白鬍子老道的拂塵垂在膝上。沈時安站在原地,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趙鳴從帳篷裡探出半個腦袋,嘴張著。

薛西西站起來。把筷子放在石桌上,筷子旁邊是那隻茶杯,杯底那朵乾透的茶漬花被晨光照著,邊緣透亮。

她轉身,背對所有人,面朝山門的方向。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傾瀉而下,把她整個人籠在裡面。道袍的邊緣開始變淡,不是突然消失,是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化成光點——袖口、衣襬、領口,像一張被陽光曬透的薄紙,邊緣處已經分不清是布還是光。

頭髮散開,每一縷都被光穿透,像浸在水裡的墨,一絲一絲化開。光點從髮梢往上蔓延,飄起來,在晨風裡打著旋,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她整個人被光裹住,輪廓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像一滴水滴進清水裡,像一聲鐘響融進晨霧裡。

最後散盡的是一隻手。那隻手抬起來,像是在對身後的所有人揮了揮,又像是在對山門外面那棵老槐樹告別。然後手也化了,變成一小簇光點,往上飄,飄過院牆,飄過棗樹的枝丫,融進山間正在升起的晨霧裡。

石桌上只剩一根筷子、一隻茶杯。陽光照在上面,影子拉得老長。

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有人手裡的念珠滑下來,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神仙......真的神仙......”

不知道誰先喊出來的。聲音破了,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撕開。

然後所有人都跪下了。和尚、道士、錦衣衛,像風吹過的麥田,一片一片矮下去。沒有人再爭這是佛寺還是道觀,沒有人再辯這山該歸誰。他們跪在晨光裡,跪在那個空了的石桌前,跪在那些還在飄散的光點下面。

就在這時,山間的晨霧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是從山谷深處湧出來,像被什麼喚醒,翻湧著,凝聚著。霧越聚越濃,越聚越實,在院子中央凝成一條巨大的手臂——五指張開,掌心朝外。沒有停頓,沒有猶豫,那條霧臂從院門開始,像掃落葉一樣,把跪在地上的人一群一群往外推。和尚們被推出去了,錫杖和念珠散了一地。道士們被推出去了,拂塵掛在棗樹枝上晃啊晃。錦衣衛的帳篷被連根拔起,連人帶帳篷一起滾過門檻。沈時安是最後一個。霧臂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後化成一整片霧牆,像一隻手輕輕推著一個孩子,把他推出了山門。

山門在所有人身後轟然合攏。不是門閂落下的聲音,是霧凝成門、門化成霧、霧與山石融為一體的聲音。從此,興隆山再也沒有門。

後來,山下的村民在晨霧散盡之後上山檢視。院子是空的,石桌是空的,正殿的門依然虛掩著,裡面依然黑沉沉的。廚房灶臺是冷的,魚簍掛在原處,水潭還在後山,潭水還在流。什麼都在,只是少了一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道姑。有人說她本來就是神仙,下凡來收拾山匪,收拾完了,和尚道士來爭功,她就走了。有人說她唱的那首歌是點化世人的,可惜當時沒有人聽懂。還有人說她根本沒有走,她就住在這座山裡,只是不想讓人看見。有人清晨上山打柴,說在霧裡見過她——坐在水潭邊釣魚,還是那身半新不舊的道袍,還是那根木簪。

那座山後來不叫興隆山了。村民給它改了名字,叫隱仙山。山下的村子叫隱仙村。後來村子大了,變成了隱仙鎮。

又過了很多年。有人在隱仙山的石壁上刻了一首歌謠。字跡歪歪扭扭,不像是文人墨客的手筆,倒像是哪個樵夫用柴刀一筆一筆鑿出來的。刻的就是那天清晨,那個道姑用筷子敲著茶杯唱的那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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