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西西是被吵醒的。
不是鳥叫,不是小糰子拱她的後腦勺,是院牆外面傳來的說話聲——不止一個人,不止一種聲調,有高有低,有急有緩,嗡嗡響。
她睜開眼。窗紙已經白了,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細線。小糰子從枕頭底下鑽出來,毛炸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聲音帶著睏意:“大人,外面怎麼了?趕集嗎?”
薛西西沒回答。她趿拉著布鞋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站滿了人。
不是昨天那些錦衣衛——錦衣衛的帳篷還搭在院牆邊,沈時安站在棗樹下面,手裡端著一杯茶,臉上的表情充滿了無奈。他面前多了一群人。左邊,五六個和尚,穿著茶褐色的僧袍,有的手持念珠,有的拄著錫杖。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和尚,面容清瘦,眉眼沉靜。
右邊,七八個道士,有老有少,有的穿青灰道袍,有的著藍布法衣。領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道人,面白微須,手裡抱著一柄拂塵,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股“我早就想跟你辯一辯了”的勁頭。
兩撥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大概三尺。和尚們雙手合十,道士們抱拳稽首,雙方臉上都帶著笑。那笑容像隔夜的茶水,表面上客客氣氣,底下全是渣。
薛西西把窗縫推大了些。晨風灌進來,帶著山裡的露水氣和廚房那邊飄過來的柴火味。劉寡婦已經到了,廚房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細細的青煙。
“這是在幹什麼?”她問。
小糰子蹲在她肩頭,羅盤已經掏出來了,劃拉了幾下。“大人,查到了。那些和尚是興隆山原來那座廟的同門,從鄰近的寶光寺來的。老住持年初過世後,這廟按理該由他們接管,但被山匪佔了。現在山匪被趕走了,他們回來收地盤。”
它又劃拉了兩下。“那些道士是從縣城來的。他們聽說興隆山有位‘仙姑’收拾了山匪,還聽說那位仙姑穿的是道袍——所以認定趕走山匪的是道門中人。既然山匪是道門趕走的,這地方自然該歸道門。”
薛西西看著院子裡那兩撥人。和尚們雙手合十,道士們抱拳稽首,雙方臉上都帶著笑,但腳底下像生了根,一寸都不肯挪。
“有意思。”她關上窗戶,從衣架上取下道袍套上,把頭髮隨便挽了挽,推門出去。
跨出門檻的瞬間,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
和尚們先動了。領頭的清瘦老和尚上前一步,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彌陀佛。這位想必就是收拾了山匪的仙姑。貧僧寶光寺慧明,聞仙姑護持佛門淨地,特來致謝。”
他說“佛門淨地”四字時,語氣平淡無波,聲量不高,可字字沉實,如同鐵釘入木,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道士那邊立刻有人笑了一聲。是抱拂塵的那個中年道人。他往前走了一步,拂塵從左臂換到右臂,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慧明師兄此言差矣。這廟確實是廟,可老住持圓寂之後,此地便被匪類所佔。是這位——”他轉頭看向薛西西,笑容更盛,“這位我道門同修,以道法驅退匪徒,護住一方百姓。既是我道門之功,此地自當歸我道門。”
他頓了頓,拂塵輕輕一擺。“至於廟宇原先的歸屬——廟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住持在時,我們敬他是佛門高僧。如今老住持已去,這片山水,總要有人守著。誰守的,便該是誰的。”
薛西西靠在門框上,雙手攏在袖子裡,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
慧明老和尚唸了一聲佛號,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把道士那邊嗡嗡的議論聲全部壓了下去。“道友此言,貧僧不敢苟同。廟宇乃十方信眾所建,供奉的是佛菩薩,不是某一個人的私產。老住持圓寂,自有佛門弟子繼承。道友以‘驅匪之功’來爭廟產,豈不是將佛門淨地當成了論功行賞的物件?”
他抬起眼,目光從道士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中年道人身上。“況且,道友說這位仙姑是道門中人——貧僧觀這位仙姑,雖著道袍,卻居於佛寺,受村民供奉而不辯佛道,隨緣度日,不爭不執。這份心境,倒是與我佛門更契。”
中年道人臉色微變。
薛西西靠在門框上,嘴角翹了一下。這老和尚,看著慈眉善目,嘴皮子倒是利索。一句話把她從“道門同修”變成了“與佛門更契”,連消帶打,還順便誇了她一句“不爭不執”——誇得她都不好意思反駁。
中年道人自然不肯吃這個虧。他拂塵一甩,聲音拔高了幾分。“慧明師兄好辯才。只是師兄說這位同修‘與佛門更契’,貧道卻看她穿的是道袍,行的是道法,受的是村民‘仙姑’之稱。佛門稱‘菩薩’,道門稱‘仙姑’,這稱呼本身,便已說明百姓眼中她是什麼身份。”
他轉向薛西西,笑容裡多了幾分親近。“同修,貧道已向縣衙呈文,為你請辦度牒。有了度牒,你便是朝廷認可的正規道士,誰也不能說你是‘廟裡的道姑’了。”
這話一齣,連靠在帳篷邊上看熱鬧的錦衣衛們都精神了幾分。那個最先推門的年輕人——薛西西后來聽沈時安叫他趙鳴——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把花生,一邊剝一邊往嘴裡扔,眼睛亮得像在看戲。其他幾個隨從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有的靠著帳篷,有的蹲在地上,齊齊盯著院子裡那兩撥人。
慧明老和尚身後的一個年輕僧人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度牒又如何?這廟是佛寺,有地契為證,有縣誌為憑。難道一件道袍、一紙度牒,就能把佛寺變成道觀?”
”?護來們你見不麼怎,候時的廟佔匪山初當,廟這重看然既門佛們你。窩匪是仍今至地此,手出修同門道我非若。持主人無便廟這,後之寂圓持住老“,話接人有刻立邊那士道”。的活是人,的死是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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