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我說錯了？”
院子裡炸了鍋。雙方越說越激動，中年道人的拂塵甩得像趕蒼蠅，慧明老和尚手裡的念珠捻得飛快。年輕僧人臉漲得通紅，年輕道士挽起了袖子——不是要動手，是說得太激動了，渾身發熱。
薛西西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廚房。
劉寡婦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灶膛裡的火光映在臉上，把那張被太陽曬得紅黑的臉照得明明暗暗。她看見薛西西進來，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仙姑，外面——”
“沒事。”薛西西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讓他們吵。早飯好了沒？”
劉寡婦趕緊揭開鍋蓋。熱氣湧出來，帶著小米粥特有的清甜香味。她盛了一碗，又從碗櫃裡端出兩碟小菜——一碟醃蘿蔔，一碟涼拌山野菜。薛西西接過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廚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劉寡婦的小女兒探進半個腦袋，羊角辮一翹一翹的。
“仙姑，”她小聲說，眼睛亮亮的，“外面那些和尚和道士，他們是在吵架嗎？”
薛西西想了想。“不算吵架。算——辯論。”
小姑娘不懂“辯論”是什麼意思，但她聽懂了“不算吵架”。擠進門來，蹲在薛西西旁邊，從兜裡掏出一小把炒黃豆，塞給薛西西。“我娘炒的，可香了。”
薛西西接過來，扔了一顆進嘴裡。脆的，鹹香鹹香的。
她站起來，端著粥碗走到廚房門口，往門框上一靠。
院子裡，辯論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
沈時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到了院子中央。臉上的表情從無奈變成了麻木，從麻木變成了一種“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的茫然。趙鳴站在他旁邊，花生已經吃完了，正在拍手上的碎皮，臉上帶著一種“大人您也有今天”的幸災樂禍。
“沈大人。”中年道人朝沈時安拱了拱手，“您是朝廷命官，見多識廣。您來評評理——這興隆山，是不是該歸我道門？”
“阿彌陀佛。”慧明老和尚也轉向沈時安，雙手合十，“沈大人，凡事講個先來後到。這廟自前朝便是我佛門產業，有據可查。道友以‘驅匪之功’來爭廟產，於理不合。請沈大人明鑑。”
沈時安端著茶杯，看了看道士，又看了看和尚。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趙鳴在旁邊用氣聲說了一句：“大人，要不您說‘此地歸朝廷’？”
沈時安瞪了他一眼。
中年道人見沈時安不開口，又轉向慧明老和尚。“慧明師兄，你說這廟是佛門產業，貧道不與你爭。但這廟之外呢？這山，這水，這後山的潭——莫非也是你佛門的？”
“山林水澤，乃自然之物，非任何人所有。”
“既非任何人所有，那誰守著，便該歸誰。”
“道友此言又差了。守著，不等於佔有。這位仙姑守著此山，她可曾說過這山是她的？”
兩人同時轉向薛西西。
薛西西靠在廚房門框上，左手端粥碗，右手捏著一顆炒黃豆剛扔進嘴裡。四目相對，她嚼黃豆的動作停了一下。小糰子蹲在她肩頭，爪子裡也抱著一顆黃豆，啃得正香。
“你們繼續。”她含含糊糊地說，“不用管我。”
慧明老和尚和中年道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移開目光，繼續爭論。
薛西西把粥碗放在窗臺上，轉身回廚房搬了個小板凳出來，在廚房門口坐下。劉寡婦也被她拉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粥，怯生生地坐在旁邊。小姑娘蹲在兩人中間，手裡捧著一捧炒黃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裡那群人。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和尚們的禿頂在陽光下微微反光，道士們的拂塵在風裡飄飄蕩蕩，沈時安站在人群中間，臉上的表情像一個被兩撥親戚同時拉住評理的倒黴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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