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霧海。
薛西西一腳踩在軟雲上，懷裡抱著那團暖黃色的東西，像抱著一顆定時炸彈。蛋蛋還在睡。從妖界到雲山霧海這一路，它連姿勢都沒換過，四條小短腿緊緊箍著薛西西的手臂，獨角抵在她手腕上，隨著呼吸一明一滅。鼻子裡偶爾還會冒出一個鼻涕泡。
薛西西站在雲榻邊上，低頭看著懷裡這團東西。把它放哪呢。放雲榻上？萬一滾下來。放地上？雲那麼軟，陷進去怎麼辦。叫醒它？叫醒了哭怎麼辦。她保持著抱孩子的姿勢，在雲榻邊站了好一會兒，表情凝重得像在處理一件萬界級別的突發事件。
小糰子從天道殿方向飛回來，遠遠就開始喊：“大人大人！柏總問您什麼時候——”聲音戛然而止。
它懸在半空中，兩隻小短手還保持著劃拉羅盤的姿勢，眼睛直勾勾盯著薛西西懷裡那團暖黃色的、正在冒鼻涕泡的東西。毛從後腦勺開始炸，一路炸到尾巴尖，整隻精靈膨成一個完美的毛球。
“大人這是什麼——！”聲音破了音，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蛋蛋被這聲尖叫吵醒了。它睜開眼，獨角亮了一下，從薛西西懷裡探出腦袋，睡眼惺忪地看向聲音來源。四目相對。小糰子飄在半空，毛炸著。蛋蛋趴在薛西西臂彎裡，角亮著。兩隻小東西對視了整整三息。
蛋蛋先動了。它從薛西西懷裡掙脫出來，四蹄在雲上一蹬，整隻獸朝小糰子撲過去。小糰子想躲，沒躲開，被蛋蛋一頭撞進懷裡，兩隻小短手條件反射地抱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蛋蛋的獨角戳在小糰子肚子上，把它頂得往後翻了個跟頭。
“玩！”蛋蛋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你小小！蛋蛋喜歡！陪蛋蛋玩！”
小糰子從雲裡掙扎著爬起來，毛已經完全炸成了一個刺蝟，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被獨角戳出來的一個小坑，又抬頭看著薛西西。薛西西移開目光。
“大人。”小糰子的聲音在發抖，“這是什麼。”
薛西西清了清嗓子。“妖界的妖尊，麒麟。”
“精靈知道是麒麟。精靈問的是，它為什麼在這裡。”
薛西西又清了清嗓子，這回清了兩次。“柏總的兒子。”
小糰子的毛炸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整隻精靈膨成原來的兩倍大，像一顆被靜電襲擊過的蒲公英。“柏總他他他——柏總什麼時候——和誰——不對柏總不是一直在天道殿嗎哪來的——”
“不是親的。”薛西西打斷它，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的心虛，“我幫他收的。乾兒子。”
雲山霧海安靜了一瞬。小糰子的毛慢慢縮回去了，從一顆蒲公英變回一顆湯圓。它看看薛西西，又看看正在雲上打滾、把雲絮踢得到處都是的蛋蛋。“噢噢。”它拍了拍胸口，“嚇精靈一跳。柏總知道嗎？”
薛西西沒說話。
小糰子剛縮回去的毛又開始有膨脹的趨勢。“大人。柏總知道嗎？”
薛西西把蛋蛋從雲堆裡撈起來，推到小糰子面前。蛋蛋被推得四蹄在雲上滑了一下，獨角戳進雲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小團雲絮掛在角尖上，像戴了一頂小白帽子。“你告訴他，他不就知道了嗎。”薛西西說。
小糰子低頭看著面前這隻流著口水、角上頂著雲絮、正在用前蹄刨它尾巴的迷你麒麟。
然後它抬起頭，用一種被背叛的眼神看著薛西西。“大人大人您——”話沒說完，蛋蛋一口咬住了它的尾巴。不是真咬，是含在嘴裡，像人類嬰兒啃磨牙棒。小糰子整隻精靈僵住了，從尾巴尖開始，一道肉眼可見的顫抖沿著脊背蔓延到全身。
啪嘰。它臉朝下栽進雲裡。
天道殿門口。
薛西西站著。蛋蛋被她藏在身後，但藏不住——四條小短腿從她衣服兩邊支稜出來，暖黃色的鱗片在殿門口的長明燈光裡一閃一閃的。獨角從她腰側探出來，像別了一把會發光的匕首。尾巴從另一邊甩出來，牛尾上的龍鱗蹭著她的手，癢絲絲的。
薛西西蹲下來，把蛋蛋從身後撈到面前，兩隻手搭在它肩上。蛋蛋被她這麼鄭重其事地按著，也不鬧了，兩隻前蹄乖乖併攏，獨角亮著溫溫的光，秋水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蛋蛋。”薛西西的聲音壓得很低，“一會兒進去，我指誰，你就叫爸爸。知道了嗎？”
蛋蛋歪了歪腦袋，獨角跟著歪向同一邊。“什麼是爸爸？”
薛西西想了想。“就是老爸。父親。爹。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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