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做了同一個夢。
皇帝在龍床上翻了個身,龍涎香的氣味還沒散盡,人已經站在了一座大殿裡。他想開口問“何人膽敢”,嘴張開了,發不出聲。百官們從各自府邸的床榻上被拉進來,有還穿著寢衣的,有光著腳的,有光著膀子的。他們站在殿兩側,像被釘在空氣裡的標本,能看,能聽,不能動,不能說。
殿極大。暗金色的穹頂高得望不見邊,地面是整塊整塊的金石鋪就,接縫處嚴絲合縫,光從地底往上透,把每個人的下巴都照亮了。正中一座高臺,臺上主座。主座上坐著一個人。赤紅判官袍,烏紗軟翅帽,玉帶束腰,皂靴蹬地。面部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氣,看不清五官,但那身袍子紅得像剛從血裡撈出來的。
牛頭和馬面從殿門方向走進來。鐵鏈拖地,金石之聲錚錚作響。
他們身後跟著一串人,鐵鏈從第一個人的手腕穿到第二個,從第二個穿到第三個,像一串待烤的螞蚱。
第一個人被拎上殿。趙家二公子,趙庭。牛頭揪著他的後領,把他從鐵鏈上解下來,往殿中央一扔。趙庭撲倒在地,赤紅官袍的下襬從他眼前掃過。他想爬起來,手掌剛撐住地面,馬面的蹄子踩住了他的腳踝。
牛頭從腰間抽出一塊笏板。不是木頭,是玉的,墨玉,表面流轉著暗金色的光。“趙庭。”聲音像悶雷,“竊取沈書言鄉試文章,冒名頂替,此罪一。”玉笏翻轉,“會試買通彌封官,調換試卷,此罪二。”再翻轉,“殿試託人傳遞夾帶,欺君罔上,此罪三。”
趙庭趴在地上,牙齒磕著金石地面,咯咯咯地響。
牛頭收起玉笏,退後一步。馬面鬆開蹄子,也退後一步。“打。”沈書言的聲音從高臺上落下來,不高不低,像一塊石頭丟進深潭。牛頭從腰間抽出板子。不是衙門裡那種毛竹板,是通體漆黑的,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條都在微微發光。把趙庭的後領往下一扯,露出脊背。板子舉起來。
第一板。趙庭整個人彈起來,嘴張到最大,沒發出聲。不是不疼,是疼得超出了聲音的範圍。第二板。他開始叫了,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第三板。不叫了,趴在地上,脊背上一道一道的檁子腫起來,把寢衣撐出凹凸不平的輪廓。板子還在落。殿兩側,百官們站得像一根根木樁。有人想閉上了眼睛,但眼皮合不上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聲音鑽進來,悶悶的,沉沉的,像有人在你耳邊敲一面蒙了溼布的鼓。二十板打完。趙庭趴在地上不動了,脊背上的寢衣破了,露出底下青紫交錯的皮肉。但沒流血。陰司的板子,不傷皮肉,只傷骨頭。疼是疼在骨髓裡的,像有一把極細的刀在骨頭縫裡來回刮。
牛頭把趙庭拎起來,讓他跪著。沈書言的聲音又落下來。“竊名者,名不歸己。趙庭,你這一生所求,皆是虛妄。你求功名,功名成灰。你求仕途,仕途斷折。你求子孫昌盛,三代而絕。”
沈書言翻開案几上攤著的文冊,冊子是空白的,但他翻開的時候,字跡自動浮現出來。“趙庭,陽壽本該七十有二。今削去二十四年。死後入拔舌地獄,刑期三百年。刑滿入畜生道,為牛,為馬,為耕田之畜,被人鞭笞,至死方休。”
趙庭癱在地上。牛頭馬面把他拖下去了。拖過金石地面,留下一道溼漉漉的印子。
牛頭從鐵鏈上解下第二個人。彌封官,姓周。周大人被拎上來的時候,褲子已經溼了。他跪不住,整個人往旁邊歪。馬面扶了他一把——用蹄子頂住他的肩膀。周大人叫了一聲,又趕緊閉嘴。
沈書言翻文冊。“周文進。會試彌封,收受趙庭賄賂,調換試卷。將沈書言墨卷換與趙庭,將趙庭白卷署沈書言之名。”文冊翻轉,“非止一科。近三科,經你手調換之試卷,共計十一份。”
殿兩側的百官裡,有人開始冒冷汗。牛頭收起玉笏。“打。”這回是馬面動手。板子舉起來,落下去。周大人的叫聲比趙庭響——不是他更有骨氣,是馬面的板子比牛頭的更沉。打到第十板,他不叫了。打到第二十板,他的脊背已經腫得把官袍撐裂了。打完,拖起來跪著。
沈書言的聲音落下來。“你調換他人文章時,可曾想過,你換的不是紙,是人命。”周大人磕頭,額頭撞在金石地面上,咚咚咚。“你貪的那些銀子,每一錠都沾著寒門學子的血。你不是在換試卷,你是在殺人。”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道已經寫好了千萬年的判詞。“削陽壽三十年。死後入寒冰地獄,刑期五百年。刑滿入畜生道,為蠹蟲,為書魚,生於故紙堆中,死於書頁夾縫,永世不得見光。”
鐵鏈上還有人。一個接一個被拎上來。舞弊的考官,遞夾帶的書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監臨官,收了好處費幫忙傳話的差役。文冊翻了一頁又一頁,馬面的板子換了一根又一根。殿兩側的百官,有人站不住了,往旁邊歪,被旁邊的人頂住。頂住的人也在抖。
最後一個人被拖下去之後,殿裡安靜了。牛頭和馬面收起鐵鏈,退到案几兩側。鐵鏈盤在他們腳邊,像兩條睡著了的蛇。
沈書言從主座上站起來。赤紅官袍垂到腳面,烏紗帽翅微微顫動。他走下臺階,一步,兩步,三步。金石地面映出他的倒影,倒影裡是那張被青氣籠罩的臉,他走到殿中央,站定。面朝殿門,面朝那些被釘在空氣裡的皇帝和百官。開口了。
"人世茫茫,幽冥鑑察,善惡終懲,天理昭昭。
最一個字落下來,殿頂裂開一道縫。不是坍塌的裂,是天亮之前雲層裂開那種裂。金光從縫裡灌進來,不是刺眼的金,是溫的,像太陽還沒升起時的霞。
“天理昭昭。”第二遍。百官裡有人腿軟了,但被釘著,跪不下去。皇帝的手在抖,龍袍袖子像被風吹的旗。“天理昭昭。”第三遍。殿頂徹底裂開了,金光鋪滿整座大殿。沈書言站在金光中央,赤紅官袍被照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顏色。他轉過身,背對所有人,面朝那座空了的判官主座。金光吞沒了一切。
京城醒了。
皇帝從龍床上坐起來,龍涎香還在燃。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抖。百官從各自府邸的床榻上坐起來,有人發現枕頭溼了,有人發現嗓子啞了,有人發現自己的手一直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掰都掰不開。
趙庭從床上滾下來。屁股著地的一瞬間,他慘叫了一聲。那種疼——不是摔的疼,是骨頭縫裡有什麼東西在跳,一跳一抽,像有人拿針在膝蓋裡攪。周大人是被家人從地上扶起來的。他站不穩,整個人掛在兒子肩膀上,每走一步,脊樑骨就嘎吱響,像老舊的房梁被積雪壓著。所有被打過板子的人,都在同一刻感受到了那種疼。表面沒事,皮沒破,肉沒腫。但骨頭疼。像有一把極細的刀,在他們骨髓裡,一下一下地刮。
京城醒了,但沒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一開口,腦子裡就響起那個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天理昭昭。”迴圈播放。吃飯的時候,喝水的時候,上朝的時候,批奏章的時候。四個字,像刻在了耳朵裡。有人試圖寫下來,筆落到紙上,寫出來的不是字,是一團一團顫抖的墨漬。
下西渠。窄巷盡頭那間連窗都沒有的小屋。沈書言醒了。他睜開眼,看見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晨光,是白慘慘的、帶著寒氣的那種晨光。他動了動腿。疼。腫還沒消,褲管還是緊繃繃的。斷骨還是斷骨。他躺在那張門板上,盯著屋頂那根被蟲蛀過的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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