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岩石營地不足百米，狼群已經能看見了。
不是一隻兩隻，是密密麻麻的一片灰黑色影子，貼著草原的脊背往前推。最前面的幾隻已經跑到車後方不到五十步，跑起來肚皮貼著地皮，尾巴拖成一條直線。綠瑩瑩的眼睛在暮色裡一亮一亮，像撒了一地的磷火。
瘸馬再也支撐不住了。受傷的前蹄往前一軟，整個馬身往下塌，膝蓋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皮肉撞擊石頭的聲響。它歪倒在車轅旁邊，肋部劇烈起伏，鼻孔裡噴出兩股白氣，嘴角滲著白沫。
無論怎麼拉韁繩、怎麼拍它的脖子，它只是瞪著眼睛，喘著粗氣，站不起來了。
營地就在前面。
岩石下面的空地已經被鏢師們圍成了三道防線。
最外環是推倒的貨車和砍斷的車板，潑了火油，火焰衝得比人還高，黑煙滾滾往上翻，狼不敢靠近。
中環是騾馬，全部被拉倒臥地，圍成一圈，脖子貼著脖子，肚皮靠著肚皮，瑟瑟發抖。
內環是一小堆篝火，幾個老人和女人圍坐在火邊，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王鏢頭站在最外環的火堆後面，手裡攥著火把，看見蘇芩的馬車正卡在營地前方不到百米的地方，馬倒了，車歪了，三個人擠在車板上。他的絡腮鬍抖了抖，
高聲喊道：“趙家娘子——！莫要往前走了！來不及了！營圈已經圍好，沒時間再開缺口了——！自求多福吧——！”
蘇芩從車廂裡撲出來，踩在車轅上，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劇烈地抖。她盯著那圈火堆後面的營地，盯著那圈臥地的騾馬，盯著營地裡面那幾個縮在篝火邊的人影。
裡面有她的丈夫。她深吸一口氣，把全身的力氣都壓進喉嚨裡。
“趙天——！你出來——！求求你——把女兒接進去——！你丟棄妻子，難道連女兒都不要了嗎——！”
營地裡沒有人應聲。
趙天坐在內環的篝火邊，身邊是柳玉娘。
他聽見了那個聲音，站起來想往外走，柳玉娘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手指細白細白的，沒什麼力氣，可他邁不動步。
她沒說話，只是仰頭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在抖，楚楚可憐。他一走，營圈要開啟，狼萬一衝進來，玉娘怎麼辦？
趙天站住了。他把柳玉孃的手從袖子上輕輕拿下來，握了一下，然後坐回去了。
“爹爹——爹爹——”
小女孩趴在車廂邊緣，朝著營地的方向喊。聲音又尖又細，被風颳得零零碎碎。
營地裡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著頭往火裡添柴，有人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但沒有人動。沒有人開啟營圈。
王鏢頭攥著火把的手僵在外環，他看了看身後的營地，又看了看前面那輛歪倒的馬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罵人的話，但聲音太低，誰也聽不清。
蘇芩站在車轅上，看著營地裡那堆篝火，看著篝火邊那個坐著一動不動的男人。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流進嘴裡，鹹的。
她把女兒抱起來，塞進奶孃懷裡。“奶孃，你們帶寶兒走吧。”她鬆開手，往後退回車廂。
“小姐，我們一起走！”奶孃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我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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