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無光，終年昏暗。
天幕是沉得化不開的墨色，連風都是冷的，刮在身上像浸了冰的細沙。
薛西西一腳踩空，再落地時，腳尖已經沾到了一片溼漉漉、黏膩膩的黑土。
鼻尖先一步嗅到味道——腐涼、腥冷，帶著一股久不見光的黴氣，混著遠處若有若無的嗚咽聲，扎進肺裡讓人渾身發緊。
眼前一條寬得看不見盡頭的河，河水不是清的，是渾濁的暗灰色，水面咕嘟咕嘟冒著泡，每一個泡破掉，都飄起一縷半透明的殘魂，哭哭啼啼，轉瞬又被水下的黑影拽下去，撕得粉碎。
忘川河。
“大人，這兒陰氣好重。”
小糰子從她口袋裡鑽出來，毛都炸了一層，小短爪抱住她的衣領，“比您上次天道殿發怒時還冷。”
薛西西沒說話，抬眼望向河面上遊。
影影綽綽的燈火懸浮在半空，青幽幽的，像鬼火。幾條破舊的烏篷船泊在岸邊，撐船的是面無表情的渡魂使者，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手裡的長篙一插進水底，就引來一陣瘋狂的抓撓與嘶吼。
而更靠近她這邊的河岸，一隊鐵鏈拖拽的聲響，由遠及近。
嘩啦——嘩啦——
沉重、刺耳，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壓。
薛西西微微偏頭。
只見兩個面如鍋底、身高丈二的鬼差，押著一個纖細的白衣女子，正一步步往忘川河畔的餓鬼道入口走。
女子頭髮散亂，衣衫單薄。
她不是魂體虛化的惡鬼，也不是怨氣沖天的厲魂，而是身形完整、魂魄凝實，一看就帶著活人生氣的那種——
陽壽未盡，被強行拘來的冤魂。
“放開我……我不去餓鬼道……我陽壽還沒盡！”女子聲音嘶啞，哭得渾身發抖，每走一步都在掙扎，“我才二十一歲，我沒有病死，沒有橫死，我不該來這裡的！”
阿柔。
前幾日還在雲洲界的小城裡賣花，清晨摘露，黃昏收籃，安安穩穩過日子，夜裡一閉眼，再睜眼，就被兩個鬼差套上鎖鏈，強行拖來了冥界。
鬼差根本懶得理她。
左邊那個鬼差嗤笑一聲，鐵鏈在手裡甩得嘩啦響，聲音粗啞刺耳：“陽壽未盡？呵，小丫頭片子，到了冥界還敢嘴硬。”
右邊那個更直接，抬腳就往她膝蓋後窩踹了一下。
阿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疼得臉色發白。
“陽壽簿上寫了你死，你就是死了。”鬼差冷笑，低頭俯視她，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漠然，“告訴你也無妨——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的，就乖乖去推磨。”
“有人花了大價錢，買了你這條命。”
“陽壽未盡又怎麼樣？命格再好又怎麼樣？在冥界，銀子、香火、供奉，就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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