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裡站滿了人。
宋靈鳶一隻腳剛跨過門檻，就看見正中間主位上端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宮中女官。鴉青色宮裝，領口袖口壓著暗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髻上只別了根素銀扁簪，面容肅靜，嘴角沒有半分弧度。她身後立著四個太監四個宮女，垂手並腳，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宋靈鳶的祖母坐在右首，含笑欠著身，手裡端著茶盞。父親坐在左首，腰背挺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伯母和堂姐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堂姐的手交疊在身前，站得比宮裡的嬤嬤還規矩。
宋靈鳶剛走進去，趙姑姑就乾脆利落的站了起來。
她上前一步，腰身彎得恰到好處，雙手交疊行禮，動作行雲流水，完全是宮裡最標準的禮儀，挑不出一絲錯處，開口聲音清亮：“靈鳶小姐萬安。”
宋靈鳶被這陣仗嚇得心頭一緊，趕緊彎腰回禮，聲音細細小小的，跟剛出窩的小貓叫似的，軟乎乎又帶著怯意：“姑姑萬安。”
她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往別處看。廳裡安靜了一瞬，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趙姑姑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細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從她的臉掃到手腕，從手腕掃到衣領，不是打量，是察看，像在檢查一件被人動過的瓷器。
趙姑姑直起身來，開口問道：“小姐身體可好點了嗎？”
宋靈鳶垂下頭不敢看她。“好多啦，多謝姑姑掛念。”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兩個字幾乎都咽回嗓子裡了。
趙姑姑牽起她的手，嘆了口氣。那手又幹又暖，骨節分明，握著她的時候力道不重也不輕，剛好把她攏住。
趙姑姑不著痕跡地引著她往前走。
宋靈鳶察覺到方向不對，嚇得趕緊往回縮手：“姑姑，我坐旁邊就好——”
趙姑姑沒鬆手。旁邊一個太監上前兩步，微微躬著身，手掌往前一託，語氣恭敬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小姐請上座。”
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牽一個請，動作快得讓旁邊的人來不及反應，等宋靈鳶回過神，已經被按在了主位上。
她坐在那裡渾身發僵，腳夠不著地，背挺得直直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只好攥著自己的袖口。用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祖母端茶的手頓了頓，把茶盞放下了。父親側過臉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沒出聲。
趙姑姑在她旁邊坐下，語氣和緩了。
“小姐平日裡吃的什麼藥？”
“先生教的什麼書？”
“近來有沒有什麼喜歡的物件？
她問得不急不緩，語氣平和，可宋靈鳶還是緊張，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剛問到吃藥的事，祖母立馬搶著接話，身子往前探，笑著說道：“姑姑放心，用的是太醫院的方子，整整吃了一個冬天，藥里加了川貝和枇杷葉，全是上好的藥材，一點都沒虧待靈鳶。”
等問到讀書，父親放下茶杯，跟著開口：“先生教了《女戒》《列女傳》，還加了《詩經》，每日課程排得滿滿當當，靈鳶也聽話，學得很用心。”
趙姑姑微微點頭，沒接話，又提起宮裡的事：“太后娘娘近來身子不好，整日咳嗽，夜裡總睡不安穩。”
這話一齣，祖母又立馬接話，語氣越發恭敬：“我們早有準備，已經尋了兩支上好的老山參，就等著年前送進宮去，給太后娘娘補身子，不知太后近來可有好轉？”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搶著回話，全程沒給宋靈鳶留半點說話的機會。
宋靈鳶就坐在主位上，低著頭，問一句，她就輕輕應一聲“嗯”“是”“好”，多一個字都不說。大部分時候，話都被祖母和父親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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