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三岔路口。車流從早到晚沒有斷過，喇叭聲、引擎聲、電動車嘀嘀嘀的催促聲攪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趙彩霞蹲在馬路牙子上，抱著膝蓋，盯著面前的車流發呆。
她已經在路口蹲了快一個鐘頭了。旁邊的奶茶店換了兩撥客人，對面的房產中介小哥打了十幾個電話，連路口的流浪貓都換了個樹蔭繼續睡。她還蹲在那裡，腳麻了也不換姿勢。
“沒事沒事，眼一閉衝過去，沒事沒事，不會出事的。”
她小聲嘟囔，聲音抖得自己都聽不下去，“我只要五千塊就行……老天保佑，媽媽在天之靈保佑……”說到“媽媽”兩個字，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路人從她旁邊經過，低頭看她一眼，直接繞過去。
哭了沒幾聲，她又抬起頭，用手背使勁擦了擦眼睛。
“嗚嗚，好怕。萬一殘廢了咋辦？要是沒撞死，撞個半身不遂，那還不如死了呢。”她吸了吸鼻子，又把臉埋回去，“媽媽，我怕。什麼衣服要賠五千塊呢？我一個鄉下打工妹，哪來這麼多錢……嗚嗚嗚……”
“請問一下，人才市場往哪條路走？”
趙彩霞抬起頭。
眼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左右，穿一件霧藍色針織衫，料子一看就很貴，那種看著軟乎乎、簡簡單單，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很貴的樣子。頭髮沒扎，散在肩上，手裡拎著杯奶茶，正低頭看她，目光清亮亮的，像早晨剛下過雨之後那一小片透出雲層的天。
趙彩霞趕緊站起來，腿麻了沒站穩歪了一下，手在空中亂揮了兩下才扶住旁邊的電線杆，指著左邊那條路飛快地說：“往左，再往前走個兩百三百米就到了！”
女孩點點頭，說了聲謝謝，慢悠悠轉身往左邊走去。
趙彩霞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看。
那件針織衫她認識，前天她不小心把客人衣服弄髒了之後，店長拽著她去查過那個牌子，就是這個牌子——一件衣服夠她不吃不喝乾半年的那種。
為什麼認識，因為她找的時候不小心點進了女裝區，看到一件差不多的。她去人才市場幹什麼呢？長這麼好看，穿這麼好的衣服，去人才市場能找到什麼工作。難道是去......？
“請問，你……你去人才市場找工作嗎？”趙彩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開口，可能是蹲太久了腦子有點懵，可能是一個人在路口蹲了一個鐘頭之後忽然有人跟她說話，她不想讓那個人走。
女孩站住了，回過頭看她，嫣然一笑，嘴角往上翹，眼睛也跟著彎了一下。“不是。我去找個保姆。”
趙彩霞盯著她，腦子裡那根弦嘣地彈了一下。
保姆。
她往前邁了一步，腳還有點麻，踩在地上像踩棉花，但聲音已經搶先了一步：
“我！您看看我行嗎？”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多冒昧，趕緊往後退了半步，手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女孩打量了她一眼。“我要找成年人。”
“我已經十八歲了！”
趙彩霞急得差點蹦起來，手往口袋裡摸，“我可以給您看身份證——哎呀，沒帶。”她把口袋翻出來，裡面只有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和幾塊零錢。窘得臉都紅了，把口袋塞回去，又趕緊補了一句，“真的十八了，前幾個月剛過的生日，我不會騙您的。”
“我要找身體健康的，會做飯的。”
“我我！我有健康證！”趙彩霞又去翻另一個口袋，這回摸到了，趕緊掏出來遞過去——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健康證，裡面字跡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