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彩霞站在一條從沒來過的街上,左右看了看,頭頂的天空暗沉沉的,像傍晚又不是傍晚——沒有太陽,沒有云,就是一片灰濛濛的、不黑不亮的顏色。
街道兩邊的房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屋頂翹得像被風吹翻的雨傘,有的窗戶裡透出綠幽幽的光,還有幾間乾脆倒懸在半空中。
“天菩薩啊,這是哪裡呀?”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底下踩著的路面軟塌塌的,像踩在浸了水的海綿上,抬腳的時候還會發出輕微的咕嘰聲。
她想自己大概是做夢了,但做夢怎麼跑這麼個地方來了?以前做夢都是夢小姐的院子、夢紅燒肉的醬汁咕嘟咕嘟冒著泡、夢陽光落在桂花樹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哪像這裡,連空氣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味兒,像在密閉的房間裡燃過很久的蠟燭。
她沿著街道往前走,路過一棟門板倒掛在半空的老房子,路過一扇半掩的窗戶裡透出來的綠光,路過幾個蹲在牆角低聲交談的黑影。那些黑影在她經過時紛紛噤了聲,黑漆漆的腦袋齊刷刷轉向她,她渾然不覺。
然後她看見了一間商鋪。
不像別的房子那樣歪斜倒掛,端端正正立在街角,門口掛著塊木板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
趙彩霞仰頭辨認了好一會兒,把每個字都念了一遍:
“速、夢、商、鋪。這名字也起得怪怪的。”
雕花木窗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和這條街上所有別的光都不一樣。她探頭從窗戶往裡瞄了一眼,然後一把推開門,闖了進去。
商鋪裡堆滿了小蔥。
從地板到天花板,從貨架到櫃檯,從牆角的麻袋到收銀臺旁邊那個精緻得像博物館展櫃的玻璃櫃,全是小蔥。翠綠翠綠的,根上還帶著泥,莖白葉青,碼得整整齊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蔥香味。
她一眼就看中了,又細又嫩,蔥白短,蔥葉細,一看就是早上剛從地裡拔出來的。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長裙,頭髮披散著,面容看著挺年輕,但臉上的表情像一個被人欠了三年房租的房東。她對面的貨架前面杵著五個大男人,清一色黑色作戰服,腰間別著短刃和符籙袋,臉繃得緊緊的。
趙彩霞誰也沒看,直直朝小蔥走過去。
“喲!小蔥——哎喲喲,這小蔥真新鮮!老闆娘,你這小蔥咋賣呢?”
她一邊問一邊低頭扒拉著貨架上的蔥,把最上面那把翻過來看了看根,又湊近聞了聞。
“一根兩百。”老闆娘的聲音從櫃檯後面飄過來,死氣沉沉的,像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一縷風。
“啥?”趙彩霞以為自己聽錯了,手還捏著蔥沒放下來。
“一根兩百。”老闆娘咬緊牙關,盯著她,嘴唇在細微地抖。
趙彩霞把蔥放下了。雙手在褲縫上蹭了蹭,臉上瞬間寫滿憤怒。
“你是黑店!咋,搶錢呢?一根蔥兩百,你的蔥是金線纏的還是神仙種的?”
老闆娘的身體忽然暴漲。整個身軀猛地往上竄,從正常人的高度一下子頂到了天花板的橫樑上,暗紫色的裙襬像被狂風捲起的帷幕,血紅色的獠牙從嘴唇裡翻出來,嘴巴像被從中間撕開,大到能吞下一整個西瓜。腥風從那張嘴裡湧出來,吹得貨架上的小蔥葉子齊刷刷往後倒。
不...行...嗎?
櫃檯邊那五個大男人齊刷刷退了兩步,後背撞上貨架。劉天成把手按在腰間的短刃上,但手指僵硬得發白,他身後四個隊員,已經在默唸咒文但嘴唇一直在抖,腿肚子控制不住地哆嗦。空氣凝得他們連呼吸都費勁。
趙彩霞站在原地,沒退。
她叉著腰,仰頭看著那張裂到耳根的嘴,臉上沒有半分害怕,反而更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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