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裴承戟便帶著護衛到了莊子上。
他來得很早，天剛亮透，莊子外面的麥茬地上還浮著一層薄霧。
馬蹄聲從官道那頭傳過來，由遠及近，踩在夯土路面上悶悶的。
晏大夫人正在用早飯，劉嬤嬤掀簾進來通報時，她已經聽見了院門外護衛下馬時馬靴磕地的聲響。擱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站起身撫了撫鬢邊的碎髮，說了句“快請”。
裴承戟跨進院門。一身藏藍色錦袍，腰束墨色革帶，長髮用一根銀簪束得整整齊齊。身量比尋常男子高出大半個頭，肩寬背直，五官輪廓分明，眉眼之間帶著一股在邊關風吹日曬磨出來的凌厲，但此刻被他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走到晏大夫人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聲音不大但穩重：“姨母萬安。車馬已經修理好了，可以馬上上路。城裡也安排好了——母親聽說姨母要進京，提前把侯府旁邊的院子收拾出來了，離皇城東門不到兩裡地，明日七夕看燈也方便。”
晏大夫人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伸手虛扶了一下，讓他直起身來，上下打量了好幾眼，目光從他肩膀掃到他腰間的革帶，又從他腰間的革帶掃到腳上的皂靴，看完感慨道：
“你母親可好？我上回見她還是八年前，她隨你父親回京述職，在皇后娘娘的宴席上見了一面，那時候你還這麼高。”她用手在腰間比了個高度，然後收回手，嘆了一口氣，“現在比我都高出這麼多了。”
裴承戟微微低頭，語氣恭敬但也不過分拘謹：“母親身體硬朗，入夏了胃口也好，每天還能在後院走一圈。特意囑咐我一見姨母就問安，還讓我備了幾樣北境的山貨，已經送到城裡的住處了。”宴大夫人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眼底又是高興又是驕傲，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我的兒，可辛苦你了。”
晏大夫人說著轉過頭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裴承戟微微欠身，退後半步，側身讓出路來。
寒暄過後，車隊重新出發。
有裴承戟的護衛在前面開路，速度快了不止一星半點。他本人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藏藍色的背影筆挺地映在官道揚起的薄塵裡，偶爾回頭看一眼車隊的距離，隨時調整行進速度。
小糰子蹲在車窗沿上，看著前面那排騎馬的背影，看著護衛們每隔一炷香就換一次哨位、每過一個彎道就派人提前探路。
裴承戟的副將騎馬從車隊旁邊經過，朝馬車裡的人抱拳行了個禮，小糰子也跟著條件反射地抬起爪子晃了晃，然後自己反應過來，把爪子放下，尾巴一甩，轉過身來對著薛西西發牢騷：“大人，他們好繁瑣啊！請個安要站半天，問句話要彎好幾回腰，騎個馬還要排成兩列縱隊——在天道殿開會都沒這麼麻煩！”
薛西西靠在車壁上翻著那本遊記，頭也沒抬，伸手揉了揉小糰子的腦袋。“你要是嫌煩就回去吧。陪陪蛋蛋，順便幫柏總處理點公務。他一個人管那麼多神仙，你好意思天天在外面晃？”
小糰子猶豫了。
它在窗沿上蹲了片刻，看看外面官道上揚起的塵土，又看看薛西西翻書的側臉，聲音低了幾分：“那大人您一個人——域外天魔還沒抓到呢。”
“天魔跑不了。我慢慢查，有需要再叫你。”
薛西西把遊記翻過一頁，
“去吧，煩了就回去，不用硬撐。”
小糰子兩隻前爪抱了抱她的手指。“大人您小心。精靈隨時等您叫，一叫就到。”
然後整隻精靈化成一道極淡的金光，消散在車窗縫透進來的晨光裡。薛西西把車窗簾子拉好，重新靠回車壁上。
車隊繼續向北。
裴承戟的副將頂替了原本打頭的哨位，在前方探路。裴承戟本人的馬位從左翼換到右翼，始終保持在晏大夫人馬車的前側方不遠。
晏大夫人從車窗里望出去看了片刻，放下簾子，對劉嬤嬤說了一句：“承戟這孩子，辦事真穩當。”劉嬤嬤笑著應了一聲，把茶壺端過來續水。
車隊快馬加鞭，黃昏時分已能看見皇城的城牆。青灰色的城磚在夕陽下泛著隱隱的赭色光澤，城牆上的旗杆高高低低插了一排，旗面被晚風鼓起來又落下去鼓起來又落下去。
城門還沒關，進城的隊伍排得不算太長，裴承戟的護衛先一步上前跟守城官遞了文書，守城官看完文書又抬頭看了一眼騎在馬上的裴承戟，二話沒說揮手放行。
車隊剛好趕在七夕節前一天駛進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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