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這日，晏大夫人一早給宮裡遞了請安摺子。
按理說外放多年的侯爵夫人回京，遞了摺子之後少說要等上兩三日，宮裡才會傳話召見。但清晏侯府畢竟不同——晏大夫人是皇后的親嫂子，晏家兩位小姐是皇后嫡親的侄女。
摺子遞進去不到半個時辰，內侍便一路小跑著出來傳話：皇后娘娘說了，七夕佳節，讓孩子們一起進宮赴宴，正好三公主也在，年輕人多熱鬧熱鬧。
時間倉促。晏大夫人略一思忖便讓隨行的嬤嬤傳話，讓薛西西早些歇息不必等了。
晏枕秋癟癟嘴：西西表姐一個人在家多悶啊。”
晏大夫人輕輕拍了她一下，：宮裡規矩多，沒提前遞名字上名冊的人進不去，下次再帶西西一起。
薛西西正合意。嬤嬤傳話的時候她已經讓丫鬟們各自玩耍去了，隨口說了句“我睡下了，不用伺候”，把房門一關，窗戶一閂。
等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她換上一套男裝，頭髮用木簪束起來，對著銅鏡照了照——活脫脫一個唇紅齒白的年輕公子。她把羅盤揣進袖子裡，悄無聲息從後門溜了出去。
皇城確實熱鬧。
整條朱雀大街從南到北掛滿了蓮花燈，燈骨是竹篾編的，蒙著半透明的素絹，絹面上描著金線流雲紋。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座燈輪，從街沿一直疊到屋簷那麼高，每一層都插滿了手臂粗的紅燭，燭火在夜風裡齊齊往一個方向偏，又齊齊彈回來。燈輪底下圍滿了小孩，踮著腳伸手去夠最底層的燭臺，被自家大人拽著領子拎回來，拎回來又往前湊。
賣巧果的攤子一溜排開。
巧果是七夕的特產，麵粉和糖揉成劑子，塞進桃木模具裡壓出喜鵲、蓮花、雙魚的花樣，下油鍋炸到金黃，撈出來瀝乾油，撒上一層芝麻。
薛西西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看著老闆把剛出鍋的巧果碼在竹籃裡，籃子還沒放穩就被幾個姑娘圍住了。銅板叮叮噹噹落進鐵盒裡，老闆笑呵呵地找錢，一邊找一邊說“別急別急都有”。她等那群姑娘散開了才從旁邊走上前，遞過去幾個銅板，買了兩塊喜鵲形狀的。剛出鍋的熱巧果燙得她左右手倒了好幾回。
咬一口，外皮酥脆，裡面軟糯，甜度剛好。靠在街邊的石燈柱旁邊，嚼著巧果看人流從面前湧過去：幾個書生結伴笑鬧，手裡的摺扇拍著同伴的肩膀；一對老夫妻手挽手站在燈輪下面仰頭看，老婦人指著最高處那盞最大的蓮花燈說了句什麼，老丈夫點頭，把她的手從自己臂彎裡抽出來，握在自己手心裡。
薛西西把最後一口巧果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繼續往前走。
越往河邊走人越密。
護城河的河面上漂滿了河燈，蓮花形狀的、小船形狀的、還有巧手的工匠用竹篾紮成鵲橋形狀的——橋面是用浸過桐油的薄紙糊的，紙面上畫著牛郎織女相會的圖樣，被燭火從內側照亮，整座鵲橋在河面上顫顫巍巍地漂著，紙上的牛郎織女隨著水波一晃一晃，像真的在動。
岸邊的姑娘們把河燈捧在手心裡，閉上眼睛許願，然後把燈輕輕放到水面上。河燈剛離手就被風吹得打轉，姑娘捂嘴驚呼；有的順著水流穩穩地往下游漂，姑娘雙手合十一直目送到看不見為止。
薛西西走到小橋邊停了下來，這裡是個回水灣，水流到這裡打了個激，河燈在灣裡慢慢打轉，聚成一片亮晃晃的燈池。
她一隻手搭在石橋欄杆上往下看，橋對面是個寬闊的廣場，中間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樹上掛滿了紅綢——紅綢上面寫著祈福的話，從樹梢一直垂到地面。樹下有人在演傀儡戲，傀儡師把兩個泥偶架在繩子上，一邊操縱一邊唱，唱的什麼薛西西聽不懂，但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有個小孩騎在父親脖子上，笑得把手裡半塊巧果掉進了父親頭髮裡。
天越來越黑，燈越來越亮。
從橋上看過去，朱雀大街變成一條流動的燈河，紅的蓮花燈，黃的燭火燈，紫的琉璃燈，綠的水晶燈，一層一層從腳下鋪到城門方向。孔明燈從各處升起來，在夜風裡成群結隊地往上飄，飄到雲層邊緣變成了暗紅色的微光，像撒了一把碎星。
薛西西的手搭在石橋欄杆上，微微頷首，這個皇城治理得不錯。
裴承戟從宮裡出來的時候，耳根終於清靜了。
宮宴上他被安排坐在一群年輕武將中間，三公主的視線隔了整張宴席一直往這邊飄，皇后娘娘三句話不離“承戟年紀也不小了”，連陛下都端著酒杯笑眯眯地說了句“虎臣也該成家了”。
他不能駁，不能應，只能端著酒杯點頭。宮宴一散就把隨從打發了，獨自一人穿過御街，往護城河方向走。只想安安靜靜走一段路，吹吹夜風。
他走上橋，橋上人流如織，挽著手的，舉著燈的，有靠著欄杆往河裡扔巧果逗魚的。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這些面孔——然後眼角忽然瞥見一道身影。
那人站在橋欄旁邊，一隻手搭在石欄杆上，微微側著身，看著河面上聚成一片的回水灣燈池。長袍在夜風裡輕輕動了一下，頭髮用木簪束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橋上的燈光正好照在他側臉上，把下巴到耳際的輪廓線勾了出來。這個人他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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