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淵和王衡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房裡的檀香還沒散盡，慧仁派來的小沙彌還守在院外敲著木魚。閉上眼睛，耳邊是木魚聲，一下，兩下，三下。
石頭地，星空，月亮彎彎。
還是那個場景，還是不能動。
她從星光裡走出來，布衣舊裙，頭髮用舊布條挽著，在碎石地上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她蹲下來。
楚景淵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帶著他這輩子從未用過的虛張聲勢：“連氏。你敢。”
第一次，連寶兒沒有了笑容。
她定定地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不再是笑嘻嘻的了。鵝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他當年在山洞裡見過的含笑的眼睛，此刻定定地望了他很久很久。
看得他渾身發毛，從尾椎骨一直涼到後腦勺。她站起來，從旁邊撿起那塊石頭，邊緣粗糙，稜角尖銳。
她把石頭舉高，這一次她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東西——是恨。不是那種被傷害之後的委屈和怨憤，是刀刻在骨頭上、水衝不走火燒不化的恨。
石頭落下來。
一下，二下，三下。
她用盡一切力量砸，每一下都比之前更重。
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頭骨在碎裂，清楚地看見她舉石頭的雙臂在月光下繃出肌理，清瘦而結實——那是常年勞作的手臂，劈過柴，擔過水，割過麥子，所以她每一擊都如此有力。
這次沒有慘叫。
楚景淵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極悶極啞的響動，像被人捂住了嘴。
王衡沒有叫，因為她已經叫不出來了——她醒了，但整個人僵在床上，眼睛睜得極大，嘴張著，喉嚨裡只有嗬嗬的氣音。兩個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隔著好幾堵牆，同時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黑暗。
連寶兒的臉還在他們眼前。
這次不是笑嘻嘻的，是定定的，那雙眼睛，那個被他們埋在記憶最深處的名字，終於從亂葬崗的草蓆底下翻出來了。
連寶兒來了，她不笑了。
府裡開始請人。
慧仁大師帶著幾個僧人在正院裡日夜誦經，木魚聲從早到晚沒有斷過。
道士在院子裡擺了法壇，桃木劍劈得呼呼響，符紙燒了一盆又一盆。
神婆在廂房裡搖鈴跳神，鈴鐺聲和誦經聲混在一起。
後來還來了個遊方術士，自稱能驅邪鎮鬼，在正院門口貼滿了黃紙符籙。
都不管用。
慧仁大師對著佛像沉默了許久，然後把佛珠輕輕放在蒲團上，嘆了口氣。
王爺，這不是邪祟，這是因果。因果不消，諸法無用。”說完他便帶著眾僧回了懸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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