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溼、混著腐土枯草與陳年陰風，死死裹在空氣裡，壓得人呼吸都跟著發沉。
入目盡是殘破古墟。
歪斜斷碑紮在荒土裡，字跡風化模糊，壓根辨不出年月。半邊殘牆塌得歪歪扭扭，碎石堆疊一地，密密麻麻的野草順著磚縫瘋長，纏滿整條碎石古道。
山風鑽過廢墟斷口，穿梁過壁，嗚嗚地響，不像風鳴，倒像暗處藏了無數人影貼著耳邊低聲嘆氣，聽得人心頭髮毛。
最詭異的是天色。
明明是正晌午的白日，頭頂卻沒有半分暖陽。厚厚的灰霧壓在天際，遮得嚴嚴實實，不見日頭，不見天光，整片天地灰濛濛一片，死氣沉沉。
蟲不叫，風不暖，草木不帶半分生機。
山下臥著一座村落，屋舍排布整整齊齊，看著本該是煙火人家。
可此刻全村死寂，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家家戶戶門窗死死閉合，厚木板釘死窗框，層層粗布封死窗縫，連一絲光亮半點風聲都不肯漏出來。
整條村口小路空空蕩蕩，沒有雞打鳴，沒有狗叫聲，沒有裊裊炊煙，更沒有人聲閒談。
大日懸空的時辰，本該熱鬧鮮活的山村，活活悶成了一座封死的死城。
小糰子穩穩蹲在薛西西肩頭，圓溜溜的眼睛唰地掃遍四方，小鼻子狠狠抽了兩下，當場炸毛，絨毛根根豎起。
“大人！不對勁！超級不對勁！這地方陰陽徹底亂套了！白天的生氣被抽得乾乾淨淨，地氣倒置，活人生機壓在地下，陰氣反倒浮在天上！”
薛西西抬眼，目光淡淡掃過整片山河。
天下大道，自有定規——日出破曉，白晝主生，養草木、潤山川、活凡人；月落夜深，黑夜主寂，藏陰魂、斂濁氣、定四方。
晝夜輪轉，陰陽平衡，這是刻在天道骨子裡的鐵律。
可這裡徹底反了：白晝不生，反壓死氣；天光不暖，反鎖陰寒。朗朗白日成了埋葬活人的墳墓，
沉沉黑夜反倒成了凡人唯一能喘氣的安生時辰。
離譜，荒唐。
薛西西慢悠悠抬腳，踩著滿地碎石殘瓦往山下村落走。步子懶散，神態鬆弛，半點不受周遭陰寒死氣影響。
越靠近村落，周遭的扭曲感就越重——不是普通墳地的陰森鬼氣，也不是妖魔作祟的煞氣，是規則被人強行掰彎、天道秩序被硬生生篡改的彆扭感，就像把春夏秋冬強行顛倒、把日夜生死強行互換，整片天地的道全亂了。
村口立著一棵枯死的老槐樹。
樹幹粗壯卻早已枯透，樹皮乾裂翹起，黑得發焦，光禿禿的枝椏朝天亂張，像無數乾枯鬼爪抓著灰濛濛的天。樹下地面密密麻麻疊著層層淺坑凹痕，全是長年累月跪拜磕頭磨出來的印記——這是無數人日日在此跪拜，虔誠到極致，也恐懼到極致。
薛西西腳步一頓，停在老槐樹下。
神識輕輕鋪開，瞬間探遍整座村子。
屋裡有人，都是活人，氣息孱弱單薄，個個蜷縮在屋角最陰暗的位置，死死貼著牆壁，屏住呼吸，連輕輕走動都不敢。
所有人都在躲。
躲天光，躲白晝，躲這片本該滋養眾生的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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