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們輪流換班吃飯，蹲在車間外的牆根下啃窩頭就鹹菜。趙四和小石頭蹲在一起，一人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裡是伙房送來的菜湯，上面飄著幾點油花。
哎，石頭，你聽說南城紡織廠的事沒？趙四壓低聲音說，那邊廠主這個月主動給工人漲了工錢，還減了工時。
真的？小石頭瞪大了眼睛，廠主能有這麼好心？
聽說是有個遊學的先生給他們算了筆賬。趙四小口喝著菜湯，聲音壓得更低了，人家說了，工人一天干十個時辰累垮了，效率低還老請假；一天干九個時辰，人精神了，乾的活反而更多。紡織廠廠主試著改了一個月，賬上多了三成利，二話不說就給工人漲了工錢。這叫……叫什麼來著？對，雙贏。
遊學的先生？小石頭問，哪兒來的？
不知道。趙四搖了搖頭，眼睛卻亮得很，不過聽說他常在城東那邊給人講課，不教別的，就教算賬。算什麼工人一天干多少活、給廠主賺多少錢、自己拿多少錢。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我聽人說，有不少工友聽了課回來就跟廠主講條件，還真有不少談成的。
小石頭若有所思地啃了一口窩頭。他爹在鄉下種地，一年忙到頭交了租子剩下的糧食勉強夠吃飽。要是種地的人也能算算這筆賬，那該多好？他抬頭看了看車間裡那臺已經停下來的傳送帶，又看了看遠處咸陽城連綿的屋頂，心裡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世道好像真的在變，變得比以前快多了。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旁邊一個老工匠橫了趙四一眼，吃飯就好好吃飯，別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沒的。
趙四縮了縮脖子，不再言語，但那雙眼睛裡閃著一種小石頭從沒見過的光。
牆根下，一叢迎春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綻開了金黃的花朵。今年的花開得特別早，二月初就開了滿牆，花朵也比往年大了一圈，顏色格外鮮亮。幾隻蜜蜂嗡嗡地飛著，在花叢裡鑽進鑽出，比往年早了將近一個月。
張衡從車間裡走出來透氣，看到這滿牆的迎春花，愣了一下。
奇怪，今年的花開得這麼早？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冽味道，像是雨後的山林，又像是雪化後的田野，吸一口讓人神清氣爽。他今天從早忙到晚，本來應該腰痠背痛，但奇怪的是並不覺得累，反而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剛才在車間裡調傳動帶，他一個人搬起一個平時要兩個人抬的齒輪箱，輕輕鬆鬆就放到了工位上。當時沒在意，現在一想……自己什麼時候這麼有力氣了？
張工！王鐵錘從車間裡探出頭來，第十五道工序的螺栓孔有點偏，您來看一下！
來了！張衡壓下心頭的異樣，轉身大步走回車間。
牆根下那叢迎春花的枝條輕輕顫了一下，一滴晶瑩的露珠從花瓣上無聲滾落，滲入泥土之中。
日頭西沉的時候，第七輛試執行的汽車終於開下了生產線。這一次，車門縫隙均勻了，發動機怠速平穩了，螺栓全部擰到了規定力矩。王鐵錘親自上車，在廠區裡繞了三圈，下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穩……真穩。他看著張衡，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說出了那句話，張工，我服了。一盞茶一輛車，還能裝得這麼好……以前我覺得手藝就是一個工匠從頭髮絲到腳指頭的本事，現在我知道了，真要讓一萬個人擰成一股繩幹活，比一個人幹一萬件事強一萬倍。
王叔，這就叫工業化。張衡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個人再強，也只是一個人；但一百個人、一萬個人按同一個節奏幹同一件事，那股力量能移山填海。
龍抬頭一號，這是他們給第一輛流水線出產的汽車起的名字。那輛車被停在廠區中央，車頭上繫著一朵鮮豔的大紅花，在夕陽下反射著溫暖的光芒。張衡讓人去請章邯和工部的官員明天來觀摩，然後宣佈收工，晚上公主請客喝新豐酒。
工人們歡呼著散去。趙四和小石頭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聲說著什麼，兩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暮色中的人流。張衡最後一個離開車間，他鎖好門，站在廠區中央，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燈火通明的廠房。蒸汽鍋爐還在低聲轟鳴，明天早上傳送帶就會再次運轉，一天二十輛，一個月六百輛，一年七千多輛……第五期五年計劃結束時，大秦的公路上將會有上萬輛汽車在奔跑。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聞到了那股清冽的味道。夕陽的餘暉灑在嶄新的車漆上，反射出溫暖的橙紅色光芒。遠處的咸陽城方向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世界好像和昨天有一點點不一樣。是空氣更清新了？是花朵更豔麗了？還是……他說不上來，只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空氣裡無聲地流淌，正在大地的深處緩緩醒來。
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往廠區外走去。
同一時刻，系統空間。
姜雲盤坐在那座靈氣匯聚的青色山峰頂端，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乳白色光暈。他的骨骼在靈氣的沖刷下發出細密的脆響，像是炒豆子一般噼啪作響，每一聲過後，骨骼就變得更加緻密、更加堅韌，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玉色光澤。
五年閉關，加上系統空間內靈氣濃度百倍於外界，相當於苦修了五十年。他的煉骨境終於走到了盡頭。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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