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看了張衡一眼。然後他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我果然沒看錯人的笑。
第一，五個月。夠你做很多備份了。把核心技術圖紙影印多份，分散到八大學院存著。裝置可以重造，圖紙不能丟。第二，規律武器走了以後，物理常數會在大道規則的自動修正下緩慢恢復。不是瞬間恢復，可能需要幾天到幾個月。但只要裝置本身沒有被物理破壞，常數恢復後就能重新啟動。第三，區域性維持正常電磁力是可以的。五行迴圈陣在匯聚模式下，五個陣眼的靈力疊加態會產生一個區域性規則穩定區。在這個穩定區內，物理常數被外部篡改的幅度會大幅衰減。具體能衰減多少取決於規律武器的篡改力度，但至少能把電磁力波動控制在一成以內。在這個範圍內，你的核心裝置可以正常運轉。
張衡眼睛亮了。五行迴圈陣的穩定區能覆蓋多大範圍？
大概整個咸陽城。更遠的地方覆蓋不了。所以你需要做一個決定：哪些裝置必須留在咸陽，哪些可以暫時放棄。遠端通訊會受影響，但咸陽城內部的裝置可以保住。
張衡從圖紙堆裡抽出一張白紙，拿起石桌上的毛筆開始寫字。寫得很快，不像在列清單，更像在默寫一篇背了無數遍的文章。
電報總局的主交換機必須在穩定區內。那是全國電報網路的核心。科學院的主發電機也必須在。無線電收發主站也是。然後，他停下來，筆懸在半空中，天師，科學院正在研發的雷達原型機，我打算提前搬到觀星臺地下室去。觀星臺本身就在五行迴圈陣的陣眼位置上，穩定效果最好。
搬。什麼時候搬？
今天下午。我叫幾個人，兩個小時就能搬完。張衡把筆擱下，看著姜雲，天師，你剛才說五行迴圈陣的穩定區大概覆蓋整個咸陽城。那咸陽城以外呢？
咸陽以外就靠備份和應急方案。每個省的省府都應該有獨立的手搖發電機和紙質通訊預案。電報斷了就用快馬，快馬慢了就用信鴿。通訊斷了不代表行政體系就癱瘓了。汶山地震的時候，蜀川的電報線全斷了，郡守吳敬靠什麼指揮救災？靠人。靠人騎著馬一個村一個村地跑。效率低了，但沒斷。
張衡點了下頭。我回去就起草應急通訊預案。四十省，每個省一份。一個月之內發下去。
不用一個月。十天。先起草一份模板，用電報發到各省省府，附說明：本預案為極端情況下的應急預案，請各省根據實際情況調整。十天之內，四十省都能收到。一個月之內，各省的調整方案反饋回來。五個月後，全國都知道規律武器來了該怎麼應對。
張衡把圖紙卷好夾在腋下，站起來準備走。姜雲叫住了他。
張衡。你剛才說雷達原型機。它現在能做什麼？
張衡站住了。雷達的無線電波反射原理已經驗證過了。原型機可以探測到三十里外的金屬物體。但精度還不夠。我正在做訊號處理器的改進，如果電磁力常數穩定，半年之內能探測到三百里外的大型飛行物。
半年。姜雲重複了一遍，規律武器之後可能還有數學武器和因果律武器。再過幾年可能有一支艦隊來。你的雷達到時候能探測到太空中的艦隊嗎？
張衡沉默了幾息。天師，雷達探測太空目標，需要兩個條件。一是發射功率夠大，大到無線電波能穿透大氣層打到太空裡還能反射回來。二是訊號處理夠精細，能從宇宙背景噪聲中分辨出艦隊的反射訊號。第一個條件需要更大的發電機組和更強的天線陣列。第二個條件需要我發明一套全新的訊號處理演算法。給我三年。不，如果你能在體內世界給我開一個加速空間，給我三年外界時間，我在裡面待三百年。三百年夠我發明一套全新的訊號處理體系了。
三百年。你不怕在裡面待久了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
忘了就忘了。忘了外面的世界，等我出來的時候正好重新認識它。張衡把圖紙夾緊，天師，我今年三十一歲。十三年前你讓我管科學院的時候我才十八歲，剛從墨家學府畢業，滿腦子都是怎麼測風速和降雨量。十三年來你給了我一個又一個不能拒絕的理由去突破自己，先是電報，然後是發電機組，然後是交流電變壓器，然後是雷達。每一次你都給我一個目標，然後讓我自己去想怎麼實現。這次你又給我一個目標：探測太空中的艦隊。我不怕待三百年。我怕的是三百年後我拿出來的東西還是不夠好。
姜雲站起來，拍了拍張衡的肩膀。先去搬你的雷達原型機。三年的事以後再說。你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發明新演算法，是保住現有的東西。規律武器來的時候，咸陽城裡每一個電子裝置都可能報廢。你能保住幾個，就保住幾個。保住之後才有以後。
張衡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院門。王度跟在他後面，兩人抱著圖紙消失在巷子口。
姜雲重新在藤椅上坐下。野貓還在他膝蓋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梧桐樹上的金色光暈又淡了一層，大道規則的殘留氣息已經被樹消化了大半。樹葉在四月的風裡沙沙地響，聲音比昨天更脆了一些。
他把手伸進膝蓋上的那片碎金裡。陽光在掌心上跳。很暖。
蘇清寒。
剛才我跟張衡說的那些話，你幫我記著。規律武器走後，裝置恢復方案、應急通訊預案、雷達研發時間表。這些都是以後要用到的。如果我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腦子被打糊塗了，你提醒我。
你腦子被打糊塗的機率比你打贏規律武器的機率低得多。不過我可以幫你記。畢竟我就是幹這個的。蘇清寒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鄒衍剛才在觀星臺上把口訣寫好了。他讓我轉告你：口訣已經透過九霄石子石同步到了五個陣眼。測試時間定在明天辰時。他問你到時候有沒有空去看。
告訴他我準時到。
另外徐福讓我轉告你一件事。他的續命符還在袖口最深的夾層裡。他說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去找他拿。
姜雲沒有回答。他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薑湯。涼薑湯的味道比熱的更衝，姜的辣味直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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