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天氣愈發冷了。清晨推開窗,寒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撲在臉上,林硯秋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樓下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積了層薄雪,像覆了層白糖,遠遠望去倒有幾分可愛。她轉身回屋,目光落在陽臺角落那盆臘梅上 —— 這是陳建國生前種的,每年冬至前後總會準時開花,今年也不例外,枝頭上己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花苞。
“該給你澆點水了。” 林硯秋拿起噴壺,溫水細細灑在盆土上,水珠落在花苞上,晶瑩剔透。她想起陳建國第一次把這盆臘梅搬回家的場景,那是 2000 年的冬天,他從郊區花市買回來,裹著厚厚的棉襖,額頭上卻沁著汗:“硯秋你看,這臘梅耐寒,冬天開花還香,以後每年冬天,咱們就能在屋裡聞著梅香過年了。”
如今梅樹還在,開花的時節也依舊,只是那個搬花的人,己經不在了。林硯秋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枝幹,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想起陳建國的手掌 —— 他的手常年幹活,掌心滿是老繭,冬天總愛生凍瘡,卻總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懷裡暖著。
回到書桌前,林硯秋翻開筆記本,昨天寫到搬進新家後第一次過年的事,今天該接著往下寫了。鋼筆尖落在紙上,墨水緩緩暈開,記憶也跟著回到 1994 年的春節。那時候新家剛住滿一年,陳陽剛上小學,放寒假後就天天纏著陳建國貼春聯、掛燈籠。除夕那天,陳建國一大早就在廚房忙,燉肉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滿屋子都是年的味道。
“你當時非要教陽陽寫福字,結果陽陽把‘福’字寫倒了,還理首氣壯地說‘福倒了就是福到了’。” 林硯秋嘴角忍不住上揚,筆尖卻有些發顫。她記得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圍在飯桌前,陳建國給她夾了塊最大的紅燒肉,又給陳陽剝了個橘子,說:“咱們現在有了自己的家,以後每年都要這樣熱熱鬧鬧的。”
寫到這裡,林硯秋覺得有些口渴,起身去廚房倒熱水。路過衣櫃時,她瞥見裡面掛著的藏青色毛衣 —— 這是陳建國給她織的,他從來沒學過織毛衣,卻在 1998 年冬天偷偷跟著同事學,織了三個多月才織好。毛衣的領口有些松,袖口也磨出了毛邊,卻是林硯秋最珍貴的東西。每年冬天,她都會拿出來穿幾天,彷彿陳建國還在身邊,用指尖的溫度給她織著溫暖。
捧著熱水杯回到書桌前,林硯秋的目光落在窗臺上的臘梅上,花苞似乎比早上又大了些,隱隱能聞到淡淡的香氣。她想起陳建國總說,臘梅是最有骨氣的花,越是天冷,開得越豔。以前她不懂,現在才明白,就像他們這輩子,雖然經歷了不少苦,卻始終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午後,林硯秋的咳嗽比往常頻繁了些,她從抽屜裡拿出藥盒,倒出幾粒藥片,就著溫水嚥了下去。醫生說她的身體要多休息,可她總想著多寫點,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來得及回憶的事,都寫進筆記本里。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可她不害怕,只要這些故事還在,她和陳建國的愛就還在,這個家就還在。
傍晚時分,臘梅終於開了。第一朵花綻放在枝頭,嫩黃的花瓣裹著淡淡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林硯秋走到陽臺,輕輕摘下一朵,放在陳建國的遺像前:“建國,臘梅開了,你聞聞,還是以前的味道。”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陳陽打來的影片電話。螢幕裡,陳陽抱著剛滿三歲的小寶,小寶穿著紅色的棉襖,手裡拿著個玩具燈籠,看到林硯秋就奶聲奶氣地喊:“奶奶,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也想小寶。” 林硯秋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指著窗臺上的臘梅,“小寶你看,爺爺種的臘梅開花了,等你回來,奶奶帶你看好不好?”
“好!” 小寶用力點頭,又舉起手裡的燈籠,“奶奶,我會寫‘福’字了,下次回來寫給你看。”
陳陽在一旁笑著說:“媽,您身體怎麼樣?最近有沒有按時去檢查?我下個月想回去看看您,順便把小寶也帶回去。”
“我挺好的,你們不用特意回來,路上太折騰了。” 林硯秋連忙說,心裡卻滿是期待,“不過要是小寶想回來,奶奶隨時歡迎。”
掛了電話,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臘梅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林硯秋回到書桌前,繼續在筆記本上寫道:“今天臘梅開了,陽陽說下個月要帶小寶回來。建國,咱們的孫子要回來了,你要是還在,肯定會特別高興,說不定還會教他寫福字,就像當年教陽陽一樣。”
夜色漸深,林硯秋的筆還在紙上沙沙作響,這次寫的是 2005 年陳陽考上大學的事。那年夏天,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陳陽拿著通知書又蹦又跳,陳建國卻偷偷抹了眼淚,說:“咱們的兒子長大了,要去外面闖了。” 送陳陽去大學報到那天,陳建國幫他鋪好床鋪,又叮囑了半天,首到火車開了,還站在站臺上揮手。
“你當時跟我說,陽陽就像小鳥,該飛出去看看了,可我知道,你心裡捨不得。” 林硯秋的眼淚滴落在紙上,暈開了 “捨不得” 三個字。她想起陳建國生病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陳陽,總說自己沒能陪他多走幾年,沒能看到他成家立業。
寫到這裡,林硯秋覺得有些累,便放下鋼筆,走到陽臺。夜空裡飄著細碎的雪花,落在臘梅上,像是給花瓣鑲了層銀邊。她深深吸了口氣,梅香混著雪的味道,清新又溫暖。她知道,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或許等不到小寶回來,或許等不到把所有故事都寫完,但她不遺憾,因為她己經把最珍貴的回憶都留在了筆記本里,把最深厚的愛留給了陳陽和小寶。
回到書桌前,林硯秋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一行字:“臘梅開了,香得很,就像你還在我身邊,從未離開。” 她放下鋼筆,把筆記本輕輕合上,放在枕頭邊。然後,她走到陽臺,把那盆臘梅搬到窗邊,讓花香能飄進屋裡,飄進夢裡。
夜深了,林硯秋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夢裡,她又回到了 1994 年的春節,陳建國在廚房燉著肉,陳陽在客廳貼春聯,滿屋子都是肉香和墨香,還有臘梅淡淡的香氣。她笑著走過去,陳建國轉過身,手裡拿著塊紅燒肉,對她說:“硯秋,快來吃,剛燉好的,還是你喜歡的味道。”
窗外的雪還在下,臘梅的香氣在夢裡瀰漫,林硯秋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睡得很安穩。她知道,只要這個夢還在,只要這些回憶還在,她就永遠不會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