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螻蛉記》7.(2)

作者:陳之遙·25天前

兩人始終各歸各,遠岫看著,覺得不是個辦法。

她並非對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不信任,只是這樁差使定要兩人通力合作不可,務必得在船達到目的地之前,把這二位仁兄磨合妥當。

略一思忖兩頭關係疏近,她已打算叫鄭世去找景珩。再一細想,才意識到一個事實,雖說鄭世與她在船上共事數年,但另一位如今是她的屋裡人。她腳下步子頓了頓,這才轉而去找景珩,把他帶上甲板,交到鄭掌針手中。

鄭世沒奈何,只好把人收下。

所幸景珩也依言照辦,自去取了專門甲板上寫字用的油紙與柳炭條,在船舷邊靜候差遣。

船工記錄針路多的是切口,外行看著宛若天書。鄭世不信他懂,正要指點,卻發現他已將紙分作數列,每一列頭上分別寫了“時”、“針”、“更”、“水”、“山”等等字樣。

落筆還是極漂亮,簡潔,規整,格式卻與常見的手抄針路完全不同。

景珩寫著字未曾抬頭,已猜到鄭世的疑問,簡單解釋——

時,即時序,到達某一處的時辰。

針,即當時採用水羅盤上哪個針位,也就是船往哪個方向走。

更,即更數,船航行了多久。

水,即水深。

山,即所經岸嶼之地形。

……

通常的手抄針路只有“見”、“用”、“取”、“行”、“收”幾項,寫作“見某處,用某針,取某地,行幾更,收某地”,意思是望見了什麼,往哪個方向,經過何處,行船多久,到達哪裡。

這在開闊水域航行或許夠用,但在無數島嶼、半島和曲折水道構成的迷宮裡,就欠缺太多了,用來繪製輿圖誤差也太大,是以要再加上前面那幾項。

且如此一行一列分列開來,便於揮毫疾書,隨見隨記,待舟船泊定,再行謄清繪圖,必不有誤。

鄭世聽了,覺得有點意思,一連試了數條,又跟著他去棚下,看著他在竹紙上繕寫清楚,才確定這法子妙極。心裡卻多少有點不舒服,掌針是有把子學識和工巧才能坐上的位子,自己一向以此為榮,不想今日竟被一個頭一遭上船的夯貨給指教了。

景珩並無所感,一邊寫一邊不錯眼地說出這法子的來處:“就像過洋的海船上存放羅經的釐架,一格是一格,絲毫不亂……”

“你怎麼懂這個?”鄭世沒忍住問。

他如實答道:“曾讀過一些舟師見聞、海圖針經。”

鄭世又沒忍住問:“都有什麼?”

他一一數說:“瀛涯勝覽,星槎勝覽,西洋番國志,鄭和航海圖……”

這些書籍大多僅在士大夫中間流傳,戰船上的掌針和船工讀的只有實惠的《順風相送》。

“考功名也要學這個?”鄭世稀奇。

他搖搖頭,輕輕笑了聲,答:“小時候在錢塘江邊看過一回海上來的船,從此惦記上了,閒時盡愛讀那些書。”

手上仍舊寫著字,語氣平平無奇,但這句話卻叫遠岫聽見了。

她朝他望過去,他彷彿渾然不覺,已取了這兩日所錄的摘記,與鄭世商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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