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罷了。”她叫十一起來。
十一卻又忍不住問:“大人,如今北邊,是已經太平了嗎?”
在這之前,遠岫一直不曾向他表明身份,更不提是從哪裡來的。十一自不敢多言,但到底是跑過買賣的人,早聽出他們是浙江地方的口音,也知道那裡有個剿寇的將軍。
遠岫點點頭,說:“是啊,太平了。這裡也會的,到時候你再帶著你阿孃和囡仔回來。”
十一竟一時沒了言語,站在甲板上回望被拋在身後的三都澳,熠熠晨光中,越來越遠。
螻蛉號就這樣往浙江走,船上人總算松泛下來,卻也沒得閒。
舟佬、舟娘、大鐵小鐵,還有漁婆和囡仔,一邊駕船,一邊撒網打魚。
遠岫、林望、鄭世和景珩,一處把繪製的水陸輿圖細細核驗過,重新謄抄齊整。
待輿圖定稿之後,還得寫稟帖,將這次哨探的前後經過寫成文書,探得的地形、賊眾人數、設防情勢一一呈報上去。
那夜,船棚下羊角燈亮了一宿,幾人一處商議定了,再由景珩執筆寫就——
呈報橫嶼賊情事
欽差浙江都司僉書戚
為哨報事:
卑職於本月十五日午時,駕小蒼山船螻蛉號,偽作漁人,自石浦港啟程,遵海而南,於十七日戌時潛抵三都澳外,廿七日午時返航歸營。
今將所探得橫嶼地勢、潮汐、水道、寇情,條陳如左——
……
至此,一應探查細情與攻取方略,俱已落墨紙上,條分縷析,字字簡切,雖不事藻飾,卻自見斤兩。
隨帖附上的輿圖也並非單單一幅,而是分作數張。有地勢本圖,有各時辰潮汐漲落後的變局圖,還有標示寇寨佈置的攻戰圖,一旁的註記更是精細。且這些圖都畫在半透明的竹紙上,可層層疊蓋,對照而觀,又是個極妙的法子。
遠岫在旁看他落筆,心下暗忖,她要說的話,要表的意思,經他寫出來,便已非尋常稟帖可比。她也曾見過將軍呈遞兵部的塘報,那些都是積年幕僚的手筆,細細想來,也不過如此。若論字跡文采,只怕還不及眼前這篇。
行伍裡的人,尤其是些小頭目,大多不善書寫作文。許多事落不到紙上,寧可當面回話,口述給上官聽。便是遠岫這般略通文墨的,遇上這等差事,也免不了頭疼。
這一回卻不同。
遠岫不禁想,有他在側,實在是好。可一轉念,又想起兩人的約定來。此番攻打橫嶼,她自是抱定了必勝之心——然而真打了勝仗,他立下軍功、贖覆原籍的打算,多半也就成了。
兩人洞房次日說過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可螻蛉號自石浦出發,一路行至三都澳的航程,以及後來他們在澳內探查的日日夜夜,她一樣記得清清楚楚。
此刻實在想問問他的心思,興許只是一句話,你還想走嗎?
只可惜,便是這一句話,她也尋不著機會問。除了眾人一道商議軍務、定策、謄圖、寫稟帖的工夫,鄭世簡直與他同食同寢,形影不離。就連對他的稱呼,也從原先客氣的“寫算”,換作了親暱的“賢弟”。
這喊法,不單遠岫聽著古怪,林望在旁聽見,簡直作嘔,直覺鄭世好似起了某種奇怪的心思,再加上遠岫,一個兩個的,都什麼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