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夢裡不知身是客
“其實這麼多年,念南,為父對你是冷落了。”蘇秦的眼神略過蘇念南的臉,轉身看向窗外:“我一見你就會想起你母親阿昭的面容,我一輩子沒有為女人不管不顧過,唯一的一次,我費勁心思的想把她留在身邊,沒想到卻是害了她……念南,秋元帥提到這婚事人選是屬意你的,不過,我聽平京那邊人講,你和秋翩是有過一段的,你可有意?”蘇秦轉身,彷彿一名再普通不過的父親和孩子商量的口吻。
蘇念南卻在心裡冷哼一聲,母親於昭絕望的眼神和義父慘死的面容從他腦中一閃而過,若他今日一事無成,他可還會如此扮起慈父來?
“父親,我和秋翩分手多年,其中緣由諸多,但已是難以覆合之態,父親還是問問二哥吧。”
蘇秦聽至此,轉過身看到目光低垂不知所思的么子,微微皺起眉頭,語氣又變回了一如既往的強硬:“念南,你要知道,男人想要成大事,心一定要夠冷, 你回去再好好考慮一番,此事不僅僅是聯姻,也關係到蘇家的起落,你大哥已婚娶,他倒是提出要休妻再娶,你二哥天天不務正業,撐不起這等重任,此事不可兒戲,我答應你,若你應承了這門婚事,將來蘇家的主事我便交給你,我不是在叫你考慮,是告知你,你要想辦法接受。”
蘇念南離開書房,心中透出深深的壓抑來。他叫人提了車,自己開著就直奔寒城街裡,一路上心亂如麻,等他回過神,車已停到言宅外。他下了車,靠在車門上,望著這座不久前在他眼中還略顯破敗的老宅,如今卻像是世外桃源,裡面住著自己心尖上的人。如今,自己的未來愈發不明,以至於他沒有勇氣,進去一訴衷腸。
也不知看了多久,夜色微涼,他豎起領口,有些落寞的準備離開。一轉身卻剛好看到黃包車上下來的婀娜身影,美人見到他露出一澤清亮的笑容,幾步就來到他跟前,像一隻小貓一樣趴進他的懷裡,既溫暖又惹人憐愛。蘇念南不禁緊緊的抱住她,像要用盡力氣將她嵌進身體裡一樣,懷中傳來她撒嬌般的抱怨:“喘不上氣啦”。
如果這一刻,時間可以停駐的話,他真的希望山川不再拔起,水河不再流淌,日月不再交疊,他們永遠都不分開,永遠,依偎。
掙扎了這麼多年,蘇念南放下一切的念頭從未有此刻這麼強烈過,什麼權利、金錢、仇恨、憎惡他都想放下,只為求得一刻永恆的寧靜守護。
“素素,我們去港島好不好?離開這個多事之地,以後不回來了。”蘇念南輕聲而溫柔的說道。
言懷素感覺他的懷抱突然鬆了,她終於得以揚起頭來看他:“咦?怎麼想起說這個?”
“沒什麼,只是想帶我的美人歸隱,想想已是美哉,不知芳心可許?”
“誒?還咬文嚼字上了,這——也不是不可以。”言懷素又輕輕靠在他的肩上:“那你要答應我,絕不可半途跑掉。”
蘇念南好笑的摸了摸她頭頂柔軟的烏髮:“那是自然,我捨不得。”
二人正是情誼綿延,難捨難分。卻渾然未能發覺不遠處的深巷處有人注視這一切,又很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中。
轉眼日出東昇,一早上言懷素就給哥哥點了香,出門奔布莊去了。然而日落時分,人還沒有回來。言宅的人本以為小姐做了掌櫃太過繁忙,沒想到天黑時連最忙的夥計阿介都回來了,小姐仍舊未歸,眾人才覺察不對勁,阿介更是說起小姐一整日都沒去過布莊......
蘇念南得知這個訊息已是深夜,他正與生意上的一些人應酬完,酒過三巡,出門冷風一吹,吹得他喘症上來,一路在車上咳著回了別墅。卻見大門口蹲著個熟悉的身影,一見他的車,就連忙跑過來,讓看守別墅的兵卒擋了個踉蹌。蘇念南搖下車窗才看得真切,正是言華布莊的夥計阿介。
“行了,別攔了,怎麼了,阿介,找我有事?”
“蘇三少,不好了,我家小姐、小姐她,晚上一直沒回來,家裡派人在寒城找了大半宿了,楞是沒找到人,您神通廣大,求您幫幫忙吧!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們言宅可就是完了呀!”阿介急的滿臉通紅的。
蘇念南本來有些微醺,聽阿介這麼一講,心中一沈,酒醒了個透,開門的手都微微抖了起來:“言宅到布莊才幾步路程,黃包車都拐不了兩個彎,人怎會走丟?”
這分明是讓人擄走了,蘇念南告訴自己冷靜下來,此事分明蹊蹺:“阿介,上車,先回言宅,我瞭解瞭解情況。”
到了言宅,和看門的傭人一詢問,果然言懷素早上走時是坐的黃包車。蘇念南拿出一些銀元,交給阿介,告訴他去黃包車伕的落腳點詢問,路上見過言小姐的便賞。沒過兩個時辰,阿介便帶回了訊息,得知那黃包車拉著言懷素進了一個小巷,再出來已是空車。而後開出來一輛轎車,看車牌是唐家的車。
蘇念南差點把手中剩餘的銀元捏碎,他忍住怒氣,把銀元都賞給了阿介。
定是唐暉!他分明在上次的威脅後,幫唐暉謀得了軍中的職位。若不是他離間自己的弟媳袁婕與親弟唐匯慕,致二人分手之事敗露,惹得唐都督震怒,一氣之下將他職位罷免,他本是在軍中可以固若金池的。蘇念南進而轉念思索,如今唐暉已是一敗塗地的境地,這隻瘋狗定是餓急了,即便啃過的骨頭,也要叼來嚼碎了才肯罷休。他倒要看看,這個混賬唐暉又耍什麼花樣。
他叫司機調轉車頭,前往唐暉的近郊別墅,而整個別墅一改往日的燈火通明,漆黑一片。蘇念南在車中盤算,若是自己先找唐暉,會處於被動,恐怕難以招架他的無理要求。若現下不去,卻又擔憂言懷素的安危,想起上次素素被下藥後,他帶她從狼口死裡逃生,蘇念南心中彷彿被千針所刺。若當時自己就下定決心,不與素素如此親近,她分明不必再遭受這些非難。
想到這兒,蘇念南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心中浮出一個念頭,他連忙吩咐司機:“先回公館。”車正調頭,忽然有個傭人小跑著攔了車,給蘇念南遞了個信封,蘇念南拆開,上面寫著“寒城後山河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