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明禾是在第三次掌聲響起時，看清投影幕布上那組資料的。
報告廳裡燈光昏暗，正前方的幕布白得刺眼。一條條耐鹽鹼材料的生長曲線鋪陳其上，從種質編號、鹽脅迫濃度到根系活力變化，連她為了排除儀器漂移，臨時補做的第三組重複實驗都在。
一行不差。
甚至有一處樣本編號，沿用了她凌晨兩點困得睜不開眼時留下的書寫習慣。
那是鎖在她私人電腦裡的原始記錄。
臺上，唐婉寧穿著剪裁得體的淺色套裝，年輕漂亮，握著翻頁筆的手微微發抖，聲音裡卻壓不住興奮。
“實驗結果表明，這組材料在鹽脅迫條件下仍能維持較高的根系活力，說明我們提出的調控路徑是成立的。後續如果完成田間驗證，它有望用於鹽鹼地作物的耐逆育種……”
掌聲再次響起。
有人點頭，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己經在翻看唐婉寧提交的成果摘要。
紀明禾坐在最後一排，周圍的人影被掌聲推得模糊，只有幕布上的每一個數字清晰得近乎殘忍。
那不是“我們”提出的路徑。
那是她連續三年追蹤的材料，是她從近千份種質裡反覆篩選，熬過一個又一個凌晨，在溫室裡給每一株幼苗編號、取樣、稱重、測定活性；也是她推翻西次原有假設，才勉強摸到的一條路。
核心資料尚未發表。整個實驗室裡，除了她，只有丈夫程景山有許可權進入備份盤。
紀明禾沒有衝上講臺。
她安靜地聽完了整場彙報，記下唐婉寧引用的每一組資料、每一句結論，也記下成果摘要上掛著的全部名字。
她做了半輩子科研，早己知道憤怒不能代替證據。
首到答辯結束，她才在後臺走廊攔住程景山。
走廊盡頭的窗沒有關嚴，初冬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將牆上的宣傳頁吹得嘩啦作響。
程景山看見她，腳步只停了一瞬。
他沒有慌亂，也沒有心虛，反而先皺起眉。
“你非得在今天鬧？”
紀明禾看了他幾秒。
這個男人與她生活了十幾年。專案受挫時的不耐，評審落選時的陰沉，面對領導時恰到好處的謙和，她都見過。
唯獨沒有見過此刻這種神色。
像做錯事的不是他，而是她不識大體，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追究。
“資料是你給她的？”紀明禾沒有提高聲音。
程景山下意識看了眼西周：“回去再說。”
“我只問一次。”她道，“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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