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團長。
新媳婦。
兩個詞像釘子一樣敲進腦海。
紀明禾睜開眼。
頭頂不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被煙火燻得發黃的房梁。牆上釘著一本薄薄的日曆，紙頁上印著鮮紅的“1975”。
窗下放著一張舊木桌，桌角磕掉一塊，搪瓷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牆邊立著一隻半舊木箱，箱蓋上還繫著己經褪色的紅布。
離炕不遠的衣櫃開著一道縫。
裡面掛著兩件軍裝，疊著幾件男式襯衣，另一半卻空空蕩蕩。
零碎的畫面突然湧進腦海。
顛簸得沒有盡頭的火車，壓在手腕上的粗糙手掌，大伯母貼在耳邊的警告。
——到了那邊就說你自己願意。
——你姐姐身體不好，受不得邊疆的苦。你從小吃家裡的、住家裡的，這回就當報恩。
——顧家是軍人家庭，你敢反悔，就是欺騙組織。
畫面一轉，是軍屬院裡的水缸。
幾個女人圍著她，有人說新媳婦用水太費，有人讓她少洗一件衣服。原主提著半桶水，臉色蒼白，耳邊嗡嗡作響，最後只看見灰黃的天猛地壓下來。
紀明禾閉了閉眼。
她穿了。
穿進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姑娘身體裡。
這姑娘也叫紀明禾，兩個月前從南方來到西北，嫁給邊防團長顧硯川。沒有像樣的嫁妝，沒有工作，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
甚至連這樁婚事，原本也不屬於她。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方才說話的女人探進頭來，三十來歲，圓臉，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花棉襖，手裡端著半碗熱水。
“醒了？”
她鬆了口氣，隨即又忍不住打量紀明禾。
“可算醒了。你說你這身子也是，才挑半桶水，臉一白就往下倒，嚇得大家夥兒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紀明禾撐著坐起身，頭暈得厲害。
女人趕緊把水遞過來。
“慢點。我叫韓素琴，就住隔壁。你剛來時咱們見過，就是你不大愛說話，興許沒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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