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起看看這個世界
這一夜，母女倆輾轉反側，誰都沒睡好；第二天她們頂著同款雞窩頭起床，四隻眼袋快掉到地上。
劉素雲和羅淑君坐九叔的人力三輪車，一路到沙灣鎮客運站。
這趟車從沙灣鎮發車，沿途四個停靠站點，終點站是雙山市汽車站，車程約一個半小時。成人票價五角，兒童半價，只需兩角。
去雙山市的車一天只有一早一晚兩個班次，因此早上這班車幾乎滿員。
客車不大，車身有些斑駁，湊近些能聞到鐵鏽味和柴油味。
劉素雲和羅淑君率先落座，後面三個大姨揹著滿滿當當的行李，搖搖晃晃地排隊登車，像一行企鵝。她們提著帆布旅行包，掛著同款搪瓷臉盆，腰間還綁著繩子，後腰扣著一個水壺。她們經過羅淑君的座位旁邊，汗味、鹹菜混雜鹹煎餅的氣味四處飄散。
母女二人都是第一次進城。
“逃學”的快樂掃除羅淑君的倦意，她興奮得到處張望。劉素雲無心風景，只想藉機補眠，好幾次快睡著，被嘰嘰喳喳的羅淑君吵醒。
劉素雲睡不著，徹底放棄，別過臉放空。
車窗外的大樹一棵接一棵倒退，車裡的人被滾滾車輪帶著向前。一路顛簸，客車搖搖晃晃，乘客有的打瞌睡，有的看書，有的低聲交頭接耳，還有些暈車的乘客，忍不住嘔吐。
一時間車內書墨香、食物香和嘔吐物的酸臭糅合，發酵成又香又臭的怪味，惹得羅淑君頻頻反胃。
劉素雲抓起兩張草紙，撕成條，擰緊，塞進鼻孔充當臨時鼻塞，隨後從隨身的斜挎包裡掏出兩顆加應子，遞給羅淑君。
加應子，即黑啡色的蜜餞李子，用蠟紙單獨扭結包裝最為經典。羅淑君含著加應子，不適感被甘草味壓制，總算平安到站。
母女下了車，隨大流進入客運大樓。
雙山市屬沿海地區，較其他鄉鎮發達。三年前落成的客運大樓，位於寶嶺江東岸。建築主體共兩層，內設售票亭、候車室、行李保管處、維修機房等功能區，十分氣派。
劉素雲帶著羅淑君排隊買下午回程的車票，售票亭一側立著一個牌子，宣傳全新的市內觀光客運線路，每公里兩分錢。另一側幾個大嬸守著各自的扁擔叫賣，有粗茶、甘蔗、鹽水花生等，可惜叫賣聲太小，被客運大樓外一群“搭客仔”的吆喝聲蓋過。
吵鬧聲此起彼伏，行人匆匆過，大嬸們絲毫不起眼，生意寥寥。
劉素雲收好硬紙車票，拉著羅淑君步出雙山市客運大樓。她婉拒過分熱情的“搭客仔”，在橫七豎八的人力三輪車之間插空穿過，最後站在路邊。
這個年代的雙山市，跟她記憶中的城市相比，格局大差不差。
馬路兩側，建築鱗次櫛比，轄居民委員會緊挨著生產大隊辦事處，絲織廠與造紙廠遙相對望。順著同一個方向看去，低矮的騎樓風格建築連成一片，那是雙山市人民的家。
路上，人們身穿“的確良”襯衫，直筒棉麻長褲，騎著二八槓腳踏車穿行。他們朝氣蓬勃，眼裡寫滿對未來的希冀。
劉素雲和羅淑君回過頭，沿著馬路漫步。路邊閱報欄貼著本省各市當天的報紙，人們駐足圍讀，津津有味。“聯產到勞，包產到戶，下屬鄉縣又見豐收年”穩佔溪泉市頭版頭條，蓬城日報頭版則是“深度解讀：堅持四項原則，實現四個現代化”。
最邊上的是最新一期《雙山報》，鉛印四開的本地月刊。《雙山報》本期頭版，以黑白印刷的圖片展現雙山市的經濟建設風采。圍觀的人實在太多，劉素雲擠不進去，拉著羅淑君繼續步行。
一九七八年剪綵的一六八招待所，毗鄰便民綠地，位處寶嶺江西岸。劉素雲與羅淑君佇立寶嶺橋邊，看著老人在便民綠地鍛鍊身體，小孩在一旁蹣跚學步。一六八招待所後方搭著腳手架，建築工人熱火朝天地敲敲打打。
她記得那是福茗茶樓原址，想必那就是本市第一家大酒樓的施工現場。然而福茗茶樓坐落於招待所旁邊，且比現實的時間線提前開業。工地究竟在建什麼，劉素雲一下子糊塗了。
奇怪，這跟腦海中的記憶不太一樣。
一聲“開橋”打斷了劉素雲的思緒，也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力。劉素雲視線掃過，寶嶺橋擠滿等待過橋的市民，一短一長的號角聲過後，兩側負責拉橋的力工用力拉緊機關，橋中心部分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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