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十二月下旬，新的一年，新的時代在不遠的將來向沙灣鎮的人們招手。普通的元旦被賦予不普通的期盼，彷彿踏入一九八零年，舊年種下的希冀一夜長大，美好的事物將逐一發生。
劉素雲也是這麼想的。
自從“絕命毒婦”事件，她名聲大噪。
鍾衛民校長出殯當天，沙灣鎮不少鎮民自發送行。儀式結束後，人們三三兩兩回家，重點完全轉移到劉素雲的點心上。他們私下八卦，能讓長期病患者心心念唸的點心，到底是什麼味道。
乘著黑紅的東風，在九嬸和姚玉群的幫助下，劉素雲磕磕碰碰開啟流動小販生意。江成山的水路渠道果然好使，雖然成本略高，她不必看供銷社和鍾虹的臉色就能拿到食材。
萬事開頭難，一開始劉素雲的點心攤生意一般，她靠著姚玉群介紹的聚會私單撐過了啟動期的困難。目前熬到磨合期，辛苦歸辛苦，扣除成本和雜費，劉素雲賺了一筆。
趁著星期六晴好，她捧著椰子球和香江那邊淘來的黑膠唱片敲響對門姚玉群的家。
姚玉群開門讓劉素雲和羅淑君趕緊進屋。
“天冷得真快，在星洲三十載，習慣了常年炎熱的天氣，回鄉竟不耐寒了。”
姚玉群宣佈自梳之後，為幫補家裡，跟著蛇頭隻身前往星洲做住家女傭。她在星洲某富商做“一腳踢”管家，除了負責全家人的飲食起居，家務勞動，還要擔起育兒指責。她運氣不俗，富商家屬“新錢”，一家老少對她很好，沒有老錢家族的繁文縟節和階級觀念。
若不是富商舉家移民美利堅，她還會繼續侍奉這個家族，直到老去。
富商家給了姚玉群一筆不菲的遣散費，還讓她挑幾樣家裡帶不走的物件留念，其中包括留聲機。姚玉群也因此選擇退休，衣錦還鄉。
“我特地來感謝你，群姐，若不是你，我做事不會如此順利。”
姚玉群嗔怪地白了劉素雲一眼，說這是她努力的回報，說罷捏著椰子球咬一小口，隨手拿起黑膠唱片放在留聲機上。羅淑君興致勃勃地湊近看這臺胡桃木外殼的龐然大物，踮起腳尖窺視金色大喇叭。
姚玉群滿臉寵溺，輕輕放下唱針，黑膠唱片上的刻紋一圈一圈轉動，像湖面的漣漪。薰妮一首《每當變幻時》，流淌在三人心間。在柔和的女聲感染下，她們沈浸其中，任由音符在靈魂深處探索。
「懷緬過去  常陶醉
一半樂事  一半令人流淚
夢如人生  快樂永記取
悲苦深刻  藏骨髓……」
一曲完畢，劉素雲有些犯困。
姚玉群來回掃視母女倆，不禁打趣道：“素雲，你一個年輕寡婦帶著女兒自食其力，犧牲太大了。要是你一個人，沒有小孩，就可以放手一搏，過得更好。”
劉素雲不認同：“群姐，我很好，有心。”
羅淑君小聲嘀咕，我媽是全天下最好的媽媽。
姚玉群擺手：“我相信我媽沒有我，一定會過得更好。設身處地思考，沒有子女，你是不是更加瀟灑自在？”
姚玉群推心置腹，做過女兒，不會輕易當母親，因為同為女人，更能體會女人的難處。劉素雲斜睨身旁的羅淑君，換位思考。
她的老媽曾埋怨她。如果不是因為有了女兒，她才不用辛苦養家。含辛茹苦帶大了孩子，到頭來還要受女兒的氣。
似乎“犧牲”是每位父母的必修課。
她不由得捫心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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