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嘉和宮內
六皇子承禮匆匆趕到, 卻見母妃正閒坐在貴妃椅上靜靜地看向他。
他詫異道,“母妃,宮人剛傳話說您有要緊事召兒臣速速前來,兒臣一路急奔, 未想您竟是這般悠閒。”
從六皇子剛進殿門, 寧妃目光便一刻不曾離開他, 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她柔聲道,“能好好看一看你,便是頂要緊的事。如今看來,世間萬事都不如看著我兒長大重要。”
“母妃,你今日好生奇怪, 盡說這麼煽情的話,您瞧, 兒臣聽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承禮作勢挽起袖子給母妃看。
他自小行事端正, 也只有在母親面前,有這般少年之態。
寧妃揮退宮人,又拍拍身邊的位置, “來, 到母妃這裡坐坐。”承禮聽後老實坐到母妃身邊。暖融融的日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肩頭。
在這溫暖的陽光中,寧妃細細打量著兒子還略顯稚嫩的面龐,禁不住嘖嘖道,“我兒長得這般好樣貌,日後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
承禮聽後耳根微熱,彆扭地別過臉,“母妃, 您到底有什麼要緊的事,若是再這般打趣兒臣,兒臣可要走了。”
寧妃這才緩緩開口,與六皇子細說起這起鐵器栽贓事件的來龍去脈,講明是皇后跟三皇子合力設下的圈套,如今彈劾的文書已上報,人證物證齊全,已是鐵證如山,對方誓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六皇子沒想到母親今日說出的竟是這般駭人的毒計,一時呆楞當場。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母妃,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就這般坐以待斃吧!”
“自然不會束手就擒。”寧妃輕輕搖頭。
“他們下的這盤棋目的從不是姬家,而是為了將你拉下水。姬家雖沒有謀逆,卻私賣鐵器在先,被人抓住了把柄做成了私運鐵器出關,如今鐵證如山,已然做成死局。後頭調查必然會查出你與姬傢俬下聯絡的痕跡,到時候他們勢必會借這個由頭,將此案引到皇子勾結外戚私運鐵器謀逆罪上。所以,”寧妃眼底流露出一絲傷感,緩緩繼續道,“為今之計,只有我一人擔下全部罪名自行了斷,才能隔開你與姬家的謀逆重罪,保住你的性命,姬家亦可免去夷九族的罪名。”
六皇子聽罷,面上瞬間失了血色,抓著母妃的衣袖,連連搖頭道,“母妃,還沒到那一步,你萬不要做傻事。”見母親眼中的決絕,定然已經下定了主意,他心中害怕極了,眼淚瞬間湧出眼眶,“母妃,求您別這樣做,兒只有你,你若去了,兒在世上便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兒真的活不下去。”淚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打溼了寧妃的衣袖。
似想到了什麼,他急急道,“不然咱們偷偷逃吧!兒從小隻想讓您滿意,從來沒想過做什麼勞什子皇帝。兒只要母妃您長命百歲,看著兒娶妻生子,一生無憂。”
寧妃看著兒子痛哭,聽著他一字一句的剖白,心痛到似要無法呼吸,她吐出一口濁氣,幫兒子拭去眼淚,又輕輕撫摸著兒子尚有些稚嫩的面頰,愛憐地道,“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們能逃到哪裡,即便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再說,我們逃了,姬家怎麼辦?姬家近二百口人的性命就沒了,這裡面還有你嫡親的外祖父,外祖母,還有你的舅舅,母妃不能這麼自私。”
承禮腦中瞬時想起幼時去姬府的光景:外祖父常將他架在肩頭嬉鬧,小舅舅日日伴他遊玩。一邊是外家,一邊是母妃,兩邊他都捨不得。傷心之下再也撐不住,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整個人埋入寧妃懷中,雙臂死死環住她的腰,什麼話也不說,只肩頭不住地顫抖。
寧妃此時也已是滿臉淚痕,她回抱兒子,哽咽地囑咐道,“眼下局勢,咱們不是皇后與三皇子的對手,我走以後,你莫要再去爭那皇位,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孝道。”
而後她喚忠心入內殿。忠心一進殿,看著六殿下與寧妃這番模樣,心下便猜到局勢不利。他面上鎮定地見禮後,寧妃伸手將承禮推到忠心身前,神色鄭重懇切,“忠心,如今境況,你心中想必已然有數。”
她說著苦笑一聲,“從前你屢次勸我放下爭儲之心,避開鋒芒,是我心有執念,不忍因姬家勢弱耽誤我兒前程,始終未曾聽進半句。如今果然被你言中,母族單薄,真成了旁人攻訐的軟肋,出事後前朝無勢力相護,終落得無力迴天的地步。”
“此番若不是你冒險暗中遞來密報,我連與孩兒好好道別、提前為姬家安排後路的機會都不會有。”
寧妃抬眼,滿是期許地看向他,“往後我不在宮中,我兒承禮尚未成人,經此大難,他身邊便再無倚靠,前路必然步步難行。
而你一向心性沈穩,素來不戀權柄,在宮中沈浮近二十載,深諳藏鋒自保之道。以後唯有靠你的隱忍籌謀,方能幫他尋一條安穩生路。”
一番話說完,寧妃後退半步,斂去滿身皇妃威儀,不等忠心反應,直直朝著他深深屈膝,行了一個大禮。
忠心驚得跪地叩首,聲音顫抖,“娘娘萬萬不可,奴才怎受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