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待人走後, 常恩輕吐一口濁氣,原來在這裡設局等他!
剛剛他入座時,明明細細檢查過,分明沒有紙條, 那紙條會是誰丟下的?他的視線落在那半滿的小陶水盞上, 電光石火間, 他一下子明白過來——是他, 那個擔水的水夫。
一定是給他倒水的時候,藉著俯身的動作將紙條扔到了他腳下。還好他發現的及時,不然後果不是他能承受的,古往今來,科舉舞弊一事輕則革除功名, 終身不許赴考,重則入刑、流放千里, 甚至還會連累整個宗族。想到這裡, 他額頭上沁出不少冷汗,五指下意識攥緊衣襟,再不敢有分毫大意。
接下來在答題的過程中, 他還分出心神提防四周, 這無形間拖慢了他做題的速度。
待到夜色昏沈,貢院內亮起點點燭光時,常恩第二題尚未收尾。他拿出蠟燭點上,就著燭火,繼續作答。
冷風從號舍正面吹進來,此時正值春寒料峭,夜裡風又格外涼,吹得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緊了緊身上的衣衫, 繼續伏案答題。
案頭燭火被風吹得不住搖曳,光線時明時暗,常恩從稿紙上將答案一筆一劃地謄寫到卷子上,待寫完最後一筆,只覺雙眼痠脹發花,連眼前的字跡看在眼裡都是重影。
他將答卷小心翼翼地收起來,這才躺下。此時左右鄰考的考生早已歇下,周圍響著此起彼伏的鼾聲,差役踏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貢院外路過更夫的打更聲,呼呼的風聲……
常恩蜷縮側臥在硬邦邦的木板上,聽著耳邊揮之不去的聲音,許久才慢慢睡去。不過經了白日險些被栽贓,這夜他睡得極不踏實,才到卯時便醒了。
看時辰尚早,他便琢磨起最後那首詩文題來,題目是賦得“青雲直上”,得“雲”字。
昨日初見題目,他心中便五味雜陳,對寒門子弟來說,上青雲談何容易,那是寒門士子遙不可及的夢。
便是今日他身處會試考場,看著離青雲只有一步之遙,可這一步之遙是全場五六千名舉子最後只取不到三百人,算下來約莫二十人中,方能有一人脫穎而出,成為貢士。
回望多年求學之路,一路走來萬般不易,生計窘迫過,學業中斷過,前行路上亦有權貴從中作梗。
可千般苦楚才走到今日,縱使前路坎坷、身世低微,他定要憑一身才學,搏一搏這青雲之路。多年筆耕不輟,便是他今時今日的底氣。
他深吸一口氣,從容提筆,一行行詩如行雲流水般躍然紙上,整首詩一氣呵成。及至收尾,更是直抒胸臆:扶搖當此際,萬里自超群。
剩下的題目並不難,時間也寬裕,他只需依著平日所學作答,考慮到休息不好,越往後精力反而不濟,影響答題發揮,他便提高答題速度,第二日便已將所有題目答完,只等收卷。直到第三日申末,隨著堂上雲板敲擊五下,會試第一場考試結束,自有差役來統一收卷彌封,交由專人謄錄。
回到小院,常恩吃了晚飯便倒頭大睡,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方醒。
想起第一場考試貢院內發生的種種,若他猜得不差,明日場中必然還有暗手。他若一味避讓,常家只會步步緊逼。
應付考試便已讓他分神無暇,剩下兩場考試時間漫長,終究防不勝防。與其被動接招,不如主動出擊,攪亂對方陣腳,讓對方莫要把精力耗在自己身上才是。
想到這裡,他從枕頭下翻出一個用油布層層裹緊的小布包。這是他臨行前,岳父親手交給他的。
岳父知曉他與常家積怨已久,多年來便暗中蒐集常家把柄,只盼有朝一日能借此牽制對方。
常恩摸著手裡的布包,若非迫不得已,他實在不願此刻便將岳父千辛萬苦尋來的把柄拿出。留著這些證據,日後再尋旁證疊加,方能發揮最大威力。如今倉促動用,難免打草驚蛇,對方必定會四處打點,設法將事情遮掩抹平。
可眼下貢院之內危機四伏,接下來兩場考試防不勝防,他手中也唯有這張底牌可用。猶豫再三,他改換筆跡,將證據謄抄出兩份副本,再附上匿名密函,遣人分別送往都察院與兵部。都察院御史掌監察之權,兵部管武將,兩道壓力一同壓下,他就不信那常將軍還有空構陷他。
……
夜色漸深,常家府邸卻燈火通明。都察院御史親至府中,不知說了什麼,待送走御史後,常衍坐在堂上,臉色鐵青。下人紛紛低頭斂眉作鵪鶉狀,生怕惹來主子遷怒。
室內四下安靜,落針可聞。在這寂靜無聲中,只聽“啪”地一聲,桌子被拍得震天響,下人們心頭猛跳,接著便聽家主沈聲吩咐道,“蕭勇,派人去把董崗給我抓來。就是翻遍京城,挖地三尺,今日我必得見到他。”
一聽大人要拿側室夫人的弟弟,蕭勇沒有半分猶豫立刻躬身領命,“是,屬下即刻去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