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博永年時,他先仰頭喝了一杯酒,辣酒入喉,他才緩緩開口道,“三哥,想必你來之前就聽說了,我爹在宮變那日戰死了。”
常恩確實聽說了。這事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隨便找個人一打聽便能打聽出來。
“外人瞧見我如今是正三品京都指揮使,大權在握,無有不豔羨的。可——”
他哽咽道,“可我這職位是我爹用命換來的,我爹回不來了。我從小沒娘,我爹就是我家。”
說著他揮揮雙手,指著這四方天地道,“我爹沒了,家就沒了。我要這偌大的博府有什麼用,就算他日權勢滔天有什麼意思。我最想親眼見證的人已然不在,什麼都沒了意義。”
常恩心頭苦澀,不知該怎麼安慰,只能寬慰道,“你節哀,伯父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希望你如此傷懷,珍重自身,好好活下去是他的期盼。”
他聽罷喃喃道,“道理我都懂,可是隻要一想到,人生還那麼長,那麼長的年月裡,再也見不到我爹了,”他捶著自己的前胸,“我這裡就揪著疼。”
常恩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扶著他的頭靠在自己肩頭,低聲勸道,“我爹走的時候,我也痛不欲生,便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大哭了一場,哭過之後心裡便好受多了。你心裡難受,只管盡情哭出聲來,哭完就舒坦了。”
博永年聽罷,起先流下兩行清淚,片刻後壓抑許久的悲慟再也繃不住,埋在常恩肩頭失聲痛哭,將積壓許久的傷心盡數宣洩了出來。
悲切哭聲,在寂靜長院裡久久不散。
左右常恩考完會試無事,後頭幾日,他得空便去找四弟,看似尋常敘舊,實則意在開解。人生最孤苦的時候有朋友在側,總好過一個人苦撐。
不覺間,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到了放榜這日。
有了前幾次看榜的經驗,常恩卯時便動身前往貢院。可抵達時,早已有大批人搶先趕到,他被人流擠在距貢院大門近百丈開外。孫正來得比他更早,奈何在上萬人看榜的人流中,他並沒有看到孫正。
天色剛矇矇亮,貢院外頭早已擠得水洩不通,等候看榜的人順著長街排出去老遠,後排之人全都踮著腳,眼巴巴等著差役張貼皇榜。
周遭人聲喧譁,有人與身旁友人說笑,面上強裝鎮定,眼神卻頻頻瞟向貢院大門,有人低頭小聲祈禱,有人眉頭緊鎖,緊張得面色慘白。常恩身處人流中,他目光一眼不眨地看向貢院大門,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成拳。
多年寒窗苦讀,前程盡數系在這一紙皇榜之上,說不緊張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氣,壓住滿心的忐忑,只等著皇榜張貼。
在萬人期許中,辰時一到,貢院的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原來喧譁的人聲立時止住了,大家都屏住呼吸,靜靜看著差役清出貢院牆邊的位置,將那謄寫工整的皇榜徐徐展開,張貼上牆。墨色的字跡在明黃的絹帛上格外明顯。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在榜單之上。
片刻後,榜前已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痛哭的、狂喜的、垂頭喪氣的,一張金榜,牽動無數人的悲歡。
常恩此刻在人群也不好受,被人推搡不休,只能順著人潮一點點往前挪動,半個時辰後他終於挪到離著皇榜不遠的位置。只他這一處是榜尾,他便從榜尾開始找尋自己的名字。可從榜尾往前看,一路看過兩百餘人姓名,始終不見自己的名字。
再往前名字寥寥無幾,他緊張地手心已是汗津津地,目光在餘下的幾十行字跡上飛快掃過,每掠過一個姓名,心底便沈上一分。周遭的聲音彷彿都遠去了,天地間只剩眼前這張皇榜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間,他的目光定住了,榜上赫然寫著:第十名青州府益都縣李常恩。他定定的看了許久,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萬千滋味湧上心頭。
此番應試舉子足有五六千人,單是各省解元便有十五人之多,無一不是頂尖才俊。他自己鄉試亦是解元,如今能位列第十,答卷發揮穩定,心中已然知足。會試這一關總算順利闖過,前路僅剩最後一關殿試。
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孫正一眼便瞧見了他,他興奮得滿臉通紅,立刻跑上前去揚聲報喜道,“姑爺,小的給您道喜了!您得了會試第十名。您太厲害了!”
周圍人循聲望去,見那被恭賀的準進士老爺年輕俊朗,紛紛投來豔羨的目光。
有位頭髮花白的舉人老爺,見常恩如此年輕,竟能從五六千的舉子中奪得第十,他心中五味雜陳,低聲嘆道,“少年便有如此學識,我半生苦讀,終究望塵莫及,實在慚愧。”言罷,他轉身退出人群,從此決意再不赴考。
周遭人聲依舊喧鬧,常恩無心留意旁人境遇。會試已然得中,殿試近在眼前,回去他便整日埋頭溫習課業。這麼多年寒窗苦讀一路走到現在,只剩殿試最後一關,他斷不能鬆懈。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