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那天,顧氏大樓的頂層會議室坐了十七個人。
長桌是黑胡桃木的,打了蠟,反光能照出人的眉眼。顧言琛到得早,坐在長桌一頭,翻面前那疊材料,沒看人。材料裡夾著董事會秘書提前發來的議程,第七項被紅筆圈了出來——關於罷免顧言琛執行董事職務的議案。紅圈畫得急,墨暈開一小片,像一則早放了風的處分。
提案人是六叔提名的那位獨立董事,姓範。範董五十多歲,笑起來眼皮都不抬,上回顧言琛跟他談一樁併購。他也是這副笑,笑裡不帶溫度,像事先量好角度掛上去的。
顧總,範董開口,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份議案,今天這個議案,不是針對你個人。是針對你這段時間,把顧氏的資源,往一個外人身上偏。
外人?顧言琛抬眼,你說的外人,是蘇軟。
對。媒體那幾篇稿子,你看了。說她靠你上位,說顧家被她拖下水。股價這兩週跌了三個點,股東問的,都是同一件事。範董把一份列印的輿情簡報推過來,紙角折了,被人翻來翻去翻舊了。
六叔在旁邊補刀,身子往桌心湊了湊:言琛,不是我們不念舊。是你先不念舊。你要護她,可以,別拿顧氏的臉面護。
顧振坐在角落,這回沒轉筆,他看著顧言琛,又看範董,嘴唇抿著,像把話含在齒間,沒讓它落出來。
顧言琛把材料合上,紙頁合攏一聲輕響。
彈劾的理由,我聽到了。就一條——我跟蘇軟的關係,影響了顧氏。他掃了一圈,視線落在每張臉上停半秒,那我問各位,顧氏什麼時候開始,怕一個女人的名字了?
會議室靜了,空調的出風聲忽然顯出來,嗡嗡的,像誰在門口喘氣。
範董的笑淡了點,眼角的紋沒動:顧總,話不能這麼講。市場看的是預期,你給不了預期,股東就給票。
行。顧言琛起身,手撐住桌沿,那這條議案,你們表決。我棄權。
他剛要坐回去,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蘇軟站在門口,她穿得簡單,白襯衫,牛仔褲,頭髮隨手扎著,腳上一雙平底鞋,鞋邊沾了點灰,剛從外頭趕過來。她沒看顧言琛,先看那圈董事——目光平得沒有起伏,像看一圈陌生人。
抱歉,打擾一下。她說,我是蘇軟。你們要彈劾顧言琛,理由是我。我想補一句——這事,跟顧言琛沒關係。
範董愣了下,眼皮抬了半寸:蘇小姐,這是董事會——
我知道是董事會。蘇軟走進來,把一份檔案放在長桌中間,紙角壓著,不偏不倚落在桌心,這是我自己工作室過去半年的流水和合同。每一筆單子,誰談的,誰籤的,錢從哪來到哪去,寫得清清楚楚。沒有一筆走顧氏的賬,沒有一筆借顧言琛的人情。
她手指點了點那份檔案,指甲蓋磕在紙面,嗒的一下。
媒體說我靠他,是媒體瞎寫。你們拿瞎寫的稿子當彈劾理由,我不服。但你們要服,也行——看完了這份,再決定彈不彈劾。
六叔皺眉,手裡的筆頓住:你這是——
我是說,蘇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把那截斷得乾淨,我可以自己應對。你們衝我來,別繞到顧言琛頭上。他沒用過顧氏一分錢替我鋪路,我也沒拿過顧氏一樣東西。你們要查,儘管查。查出來半點不清不白,我當場走人,不勞各位彈劾。
顧言琛看著她,她站在長桌中間,背挺著,像一棵不高的樹,根扎得卻穩。風從門那頭灌進來,吹得她襯衫下襬動了動,她沒抬手去按。
範董把檔案拿起來翻,數字密密麻麻,法人章、銀行回單、客戶簽字,一樣不缺。他翻了三頁,紙頁嘩嘩響,沒翻出毛病。
蘇小姐,範董放下檔案,指尖在紙邊敲了敲,就算這份是真的,輿論也不會因為一份流水就轉頭。
輿論我慢慢轉。蘇軟說,但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們信我。是告訴你們,別拿我當顧言琛的軟肋。他沒軟肋,是你們非覺得他有。
她轉向顧言琛,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坐你的會。我出去等。顧言琛點了個頭,蘇軟走到門口,又停一下,回頭對那圈董事說:對了,要彈劾他,理由得換一個。用我這個,站不住。門關上,會議室裡,範董把檔案推回中間:各位都看看。
十七個人傳著那疊紙,看的人越多,臉色越沉。不是因為找到破綻,是因為沒找到。紙頁在一隻隻手裡轉,有人拿手機拍了回單,有人把客戶名念出聲,對了一遍工商資訊,對得上。
顧振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把桌上那點浮動的笑壓了下去:我投反對。彈劾理由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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