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回望他,輕輕了一聲:慢,才穩。
她想,傅雲深當年壓她,也是慢——不急,不吼,一樁一樁把事擺到她眼前。她此刻對程野也該這樣,急了,殼沒破,人先慌,系統反倒借慌收緊。
老陳那日講得輕。
他不訴苦,不煽情,就著茶,把當年的順,一條條擺出來。單子怎麼掉進懷裡——本來是別家談崩的,臨籤前對方老闆出了事,單子憑空落到他桌上。投資人怎麼追著給錢——一家從沒投過硬體的基金,經理跟他素不相識,偏在最難時找上門。模具廠怎麼肯墊賬期——老闆說看你順,賭一把。供應鏈怎麼一夜斷——那家墊賬期的廠,忽然被抽貸。交不出貨,下游整機廠跟著停線,他卡在中間,兩頭都不是人。
我當時真信了,老陳說,信是自己行。
程野聽著,手裡轉著樣機,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
蘇軟在門口,把程野眼裡那一下動看得更清楚。先前是點了一下,這回是一縷,拖得長些——好運的殼,裂了條縫。
周遠不知何時挪到她另一邊,壓著嗓子說了兩個字:成了。
蘇軟沒應聲。待老陳說完,程野客氣地遞了支菸,沒點,擱桌上,像在想事,她才低聲回周遠:成了個頭,一次反例,不夠。
她太清楚這一點。程野會笑,會疑,會回去想一宿。可轉頭,系統還託著他,單子還掉,投資人還追,那點疑被新好運一蓋就散了。就像她當年,傅雲深壓一次,她醒半截,轉頭又被託回去,得壓許多次,縫才越裂越大。
老陳之後,她對周遠說,再排兩個垮過的。
同一個人講?
蘇軟搖頭,換人。讓程野在不同場合,碰見不同的。一次是巧,兩次是巧,三次四次——他壓不住那點疑。
周遠把這條記下了。這法子笨,可紮實。它不攻系統,只攻程野自己那點我是不是太順了的念。念一生,殼上的縫就多一道。縫多了,風灌進去,人自然冷,自然醒。
顧言琛一直陪著。那絲異樣,在他身上沉得發悶,像潮氣裹住骨縫。他沒說,只把蘇軟往身後帶了帶——loft里人多,肩膀挨著肩,他這動作像本能,不帶商量。
蘇軟看他,忽然想到一層:顧言琛守她,像她守程野——都是不替對方扛,只在後頭接住。程野若真疑了往下栽,她接;她若真累垮了,顧言琛接。沒誰替誰走完那段路,可路那頭,總有一雙手在。
夜裡,蘇軟在燈下理名單,傅雲深的舊皮箱攤在膝上,箱裡那頁名單,背面寫著第六個:程野,雲城,微光,被另一臺機器挑的。她在程野名旁添了一行小字:縫,裂了條。
筆尖頓了頓。她想起傅雲深當年也是這般,在她身上裂了第一道縫,如今輪到她裂程野。機器的殼換了,挑人的手還是那一種,可鏈是同一條——傅雲深引她,她引程野,程野將來,引下一個。
窗外的風帶著潮。蘇軟合上眼,去程野。
那截殘片還在,亮,空,被抽的節奏沒變。程野不自知,照常睡,可那道縫已讓他眠淺了些——人睡著,殘片那頭漏風,身子先知道。蘇軟想,淺了,便是醒了的前兆。縫越多,風越灌,眠越淺,終有一夜他睜眼,自己問出那句:我這些好運,是不是太巧。
蘇軟睜眼,燈還亮著,傅雲深的皮箱壓在膝上,沉。她想,傅雲深當年壓她壓了多久?記不清了,只知是一回一回,不是一句話。她壓程野,也得當水磨——水磨不快,可石能穿。
第二日,蘇軟又見小吳。
小吳是程野那邊的人,跑腿的,嘴快,跟蘇軟混得熟,一口一個。兩人碰在樓道口,小吳拎著程野的樣品箱喘氣,蘇軟靠著牆,順嘴來一句:
你程哥那運氣,順得我都有點怕。
小吳樂了:老師您真玄。
蘇軟笑了笑,沒深講。她要的就是這一句——不點破,只埋顆刺。小吳轉頭跟程野提一嘴蘇老師說我運氣玄,程野聽著會笑,可那刺紮在上,後天、大後天再扎兩回,就成片了。埋疑不急,一次一次,縫自己會裂開。
她走回院裡,站在桂樹底下,把老陳的話又想了一遍。硬體這行,順起來真能順得人迷——單子、賬期、投資,一環推一環,像有人從後頭託著。可託著的,不是命,是臺機器。機器抽夠了,鬆手,人就從半空掉下來,還以為是自己沒站穩。
系統認主不認理。它綁程野,靠的是讓程野自己信。這信是根,根扎穩,殼就焊死。外人一句你被綁了,系統當根是被人拔,立刻往根上澆水泥——把更多灌進去,把真相壓到更底層。程野非但不疑,反更信自己,因為系統會證明給他看:你看,運氣還在,是你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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