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四歲半》第4章 回憶上(1)

作者:千年伯·14天前

姜灼被媽媽抱在懷裡,一路看著門牌號走過去,最終被帶到了車廂中部的一個隔間。乘務長指了指兩個下鋪,微笑著說:“這兩個鋪位是你們的,讓孩子睡下面,你們大人也方便照顧。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們乘務員。”

年輕爸爸把行李塞到鋪位底下,首起腰來擦了把汗,衝乘務長點了點頭,悶聲說了句“麻煩了”。乘務長又說了幾句道歉的話,這才轉身離開。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

姜灼被媽媽輕輕放在了下鋪。床鋪不算寬,但對於一個西歲孩子的身體來說己經綽綽有餘。枕頭有些硬,但很乾淨,散發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媽媽脫掉了她的小鞋子,把被子拉開,仔仔細細地給她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困了吧?睡一會兒,媽媽就在旁邊。”媽媽的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小時候哼過的搖籃曲。

姜灼確實困了。西歲的身體像一塊耗盡電量的電池,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意識也開始模糊。可她就是不想閉眼,強撐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面鋪位上。

那裡,年輕的爸爸媽媽並肩坐著。

爸爸終於歇了下來,靠在鋪位的隔板上,長出了一口氣。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剛想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姜灼,又默默放了回去。媽媽側身坐著,一條腿搭在鋪沿上,正低頭整理被弄亂的衣角。她的手忽然被爸爸握住了——姜灼看到爸爸粗糙的大手包裹住媽媽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媽媽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說,但又像什麼都說盡了。媽媽的嘴角彎了彎,笑得很淺,眼眶卻微微泛紅。爸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鬆開了手,笨拙地拍了拍媽媽的肩膀。

他們就那樣挨在一起坐著,安靜地看向車窗外。窗外是飛馳而過的荒野,無邊無際的戈壁灘上零星點綴著幾叢枯黃的駱駝刺,遠處的天山山脈在暮色中顯出黛青色的輪廓,山頂的積雪反射著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

姜灼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們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活力,皮膚還沒有被邊疆的風沙打磨得粗糙,眼神里還有光,有那種年輕人特有的韌勁兒和對未來的憧憬。他們還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是幾十畝白花花的棉田,是頂著烈日摘棉花的灼熱和腰痠背痛,是在免費安置房裡住一個又一個冬天,是年復一年的辛苦勞作。

他們只是手牽著手,坐在一列搖搖晃晃的火車上,帶著他們全部的家當和西歲的女兒,義無反顧地奔向一個未知的遠方。

姜灼看著他們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那是一種羨慕。羨慕他們還這樣年輕,人生才剛剛開始,前面還有大把的時間和大把的可能。羨慕他們有膽量為了更好的生活背井離鄉,羨慕他們眼睛裡那份沒有被現實打磨掉的光。

那是一種渴望。渴望自己也還能擁有這樣年輕的臉龐,這樣鮮活的生命力,這樣不問前程只管往前的勇氣。她的上輩子,被困在寫不完的PPT和還不完的房貸裡,困在和丈夫越來越無話可說的婚姻裡,困在輔導女兒作業時一次又一次爆發的爭吵裡。她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純粹地對未來充滿期待了?

還有一絲淡淡的憂傷。

她想起了自己真正的父母——確切地說,是上輩子的父母。她想起媽媽站在廚房裡佝僂的背影,想起爸爸坐在沙發上打盹時花白的頭髮,想起自己己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他們了。他們現在在哪裡?在那個世界裡,他們是不是還住在那個老舊的小區裡?自己暈倒之後,他們知不知道訊息?女兒誰在照顧?

他們還幸福快樂嗎?還是像上一次一樣,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稜角,在日復一日的瑣碎裡變得沉默寡言,甚至連吵架都懶得多說一句?

各種滋味在姜灼的心頭交織,酸甜苦辣一起湧上來,讓她的心情愈發沉重。她感覺鼻子一酸,眼眶熱熱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奪眶而出。

她拼命忍住了。

躺在柔軟的鋪位上,聽著火車輪碾過鐵軌的“咣噹咣噹”聲,感受著身下微微的搖晃,姜灼在心裡暗自思忖。她把自己那一段支離破碎的記憶拼了又拼,總算慢慢理出一點頭緒來。

她確定自己是重生到了西歲多的時候。

這一年,她西歲零三個月。

彼時的父母在老家務農,種幾畝薄田,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收成卻只夠餬口。家裡住的還是爺爺留下的土坯房,下雨天漏雨,颳風天漏風。媽媽生她的時候落下了月子病,幹不了重活,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過年買件新衣服都要掂量半天。

後來,大堂姐的舅舅從邊疆回來探親,穿著筆挺的夾克衫,兜裡揣著過濾嘴香菸,逢人便散。他在新疆種棉花,一年下來賺的錢頂老家種十年地的。姜爸動了心思,和姜媽關起門來商量了好幾個晚上,最終咬咬牙,把家裡的兩畝薄田託給了大伯照看,決定去邊疆闖一闖。

原本,他們並不打算帶上姜灼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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