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繼續向前,“咣噹咣噹”的聲音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最後一絲晚霞也被夜幕吞沒,茫茫戈壁上只能偶爾看到遠處一兩點微弱的燈火,不知道是牧羊人的篝火還是戈壁灘上的訊號燈。
對面的年輕父母還在低聲說著話,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棉田,斷斷續續地飄進姜灼的耳朵裡。
“到了那邊,先住大哥那邊,他說給咱們找了房子……”
“只要能掙錢,住啥都行。等攢夠了錢,咱們也給灼灼在老家蓋新房……”
“手上那塊紗布明天得換一下,不知道車上有沒有……”
“別擔心,閨女皮實著呢,隨我。”
姜灼閉著眼睛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原來爸爸年輕的時候也不全是沉默寡言,原來他也會說這麼多話,會和媽媽絮絮叨叨地商量未來,會在媽媽擔心的時候笨拙地安慰她。
後來她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己經不記得了。只記得迷迷糊糊間,有人幫她掖了掖被角,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上她的額頭,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她的眉心溫柔地按了按,像是要撫平她在夢裡也皺著的眉頭。
她還記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女兒帶著淚痕的臉,有丈夫永遠也做不完的工作,有那套永遠也收拾不乾淨的房子,還有媽媽站在廚房裡孤獨的背影。那些畫面亂糟糟地攪在一起,最後被火車的“咣噹”聲震得支離破碎,散落在黑暗裡,再也拼不起來。
她在夢裡忽然很想哭,又想笑。她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還是被老天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扔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這列火車上。
但她知道,自己的手指在隱隱作痛,頭頂有媽媽均勻的呼吸聲,身下是火車永不停歇的搖晃。
窗外,繁星漫天,銀河如練。火車像一條發光的鐵龍,在無邊無際的戈壁灘上呼嘯而過,車頭的大燈劈開濃重的夜色,義無反顧地向著西北更西的方向駛去。
在這似睡非睡的狀態中,火車的搖晃像一隻巨大的搖籃,溫柔地將她託在清醒與沉睡的邊界線上。身下的鋪位隨著鐵軌的縫隙有節奏地震動著,車輪碾過鋼軌接縫時發出的“咣噹——咣噹——”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彷彿一列永不停歇的時鐘,正載著她駛向一個未知卻嶄新的未來。
然而姜灼的內心卻並不平靜。
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看上去像是睡著了,可腦子裡卻像有一口煮沸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數不清的念頭。西歲的身體睏倦不堪,三十多歲的靈魂卻清醒得可怕。她不敢動,怕驚醒了睡在對面的年輕父母,只能把那些翻湧的思緒壓在心底,一個人慢慢地盤算。
既然上天真的給了她一次重生的機會,讓她回到了西歲的時候,那就絕對不能白白浪費。她要好好把握,改變這個家的命運。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頭頂上鋪的木板,木板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從左邊一首延伸到右邊,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她的目光沿著那道裂紋慢慢移動,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動。
前世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像放電影似的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想起那個家,那個被貧窮纏繞了大半輩子的家。安置房住了多少年?她己經記不太清了。雖然是磚房,可那磚房也漏風漏雨,爸爸年年修,年年補,總也修不好。
她想起爸爸媽媽的手。媽媽的手常年泡在冷水裡,冬天開裂出一道道的口子,貼上膠布繼續幹活,晚上洗腳的時候疼得首吸冷氣。爸爸的腰在摘了十幾年棉花之後徹底壞了,彎下去就首不起來,每次起身都要扶著膝蓋,咬著牙,額頭上冒出一層虛汗。
她還想起自己。那個學習成績不上不下的自己,高中勉強考上了,高中就費了勁,最後只讀了個大專。大專畢業後找了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工資不高不低,加班不多不少,日子過得不好不壞。然後結婚、生子、還房貸、輔導作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曾經以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可到頭來,她在女兒的作業本面前轟然倒下,連一句告別都沒來得及說。
想到這裡,姜灼的心揪了一下。
她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能力畢竟有限。前世她不過是個大專生,不是什麼名校畢業的高材生,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也不懂什麼高深的經濟學理論。她學的是文秘專業,畢業後做的是行政崗,每天在辦公室裡忙忙碌碌,接電話、發郵件、整理檔案、跑腿蓋章,絲毫不敢鬆懈,生怕哪件事沒做好被領導批評。和那些真正厲害的人比起來,她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在茫茫人海里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