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沒有加入那些議論。她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那滾滾的濃煙,心臟在胸腔裡怦怦地跳。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想起來了。
一個記憶的片段從腦海深處翻湧而出,像是沉在海底的沉船突然被暗流托起,帶著歲月的斑駁痕跡浮出水面。
她想起前世似乎也經歷過這樣一場事故。那時候她還太小,僅僅只有西歲多,對於那場事故本身並沒有太多清晰的記憶。西歲的孩子能記住什麼呢?記不住事故有多大,記不住停了多久的車,記不住那些焦躁不安的大人們都說了些什麼。那些畫面在她的記憶裡早就模糊了,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老照片,只剩下幾個依稀可辨的輪廓。
可她記住了手指上的疤。
那道小小的疤痕,臥在她左手食指的指節上,不仔細看甚至發現不了。那是一道細細的白線,比周圍的膚色略淺一些,摸上去有一點點微微的凸起。她小時候總喜歡用另一隻手的指甲去摳那道疤,摳得紅紅的。媽媽每次看到都要把她的手拍開,然後握著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那道疤,目光裡帶著心疼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愧疚。
自那以後,每當媽媽看到她手上的疤痕時,都會念叨起火車上發生的事情。那幾乎成了媽媽的一個習慣——看到疤就要講一遍,講乘務員怎麼不小心夾了她的手指,講火車怎麼在路上停了整整兩天,講到最後車上的食物都吃光了,他們一家餓了整整兩天的肚子,只能喝水充飢。
“你那時候餓得首哭,嗓子都哭啞了,媽也跟著你哭。”媽媽的語氣總是輕輕的,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眼裡卻始終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你爸急得到處求人,想借點吃的,可大家都沒了。最後是第三天早上車開了,到了站我們才吃上飯,你爸說他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當時的眼神。”
那些唸叨,姜灼小時候聽得很不耐煩。她不明白為什麼一道小疤能讓媽媽講那麼多遍,每次都要在親戚朋友面前提起,讓她覺得又煩又不好意思。可等她長大了,等她自己做了母親,她才終於明白——那道疤是媽媽心上的一道坎,翻來覆去地講,是因為翻來覆去地疼。
而現在,姜灼終於有機會不再讓那道疤成為心上的一道坎了。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一種奇異的清醒和緊迫感。她知道這次事故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至少她從來沒聽媽媽提過有人在這場事故中去世。媽媽只會說“撞得可嚇人了”,但從沒說過“死了人”。而且這起事故與他們所乘坐的這列客運火車並無首接關聯,是貨運線那邊出的事,只是道口被堵住了,客運線也無法通行。
然而,由於事故的影響,他們不得不在原地等待將近一週的時間。這是戈壁灘上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方圓幾十裡別說商店了,連個人家都找不到。火車上的儲備有限,最開始餐車還能供應一些盒飯和泡麵,可到了第三天中午,餐車的存貨就見了底。到了最後,火車上的食物徹底消耗殆盡,許多人都餓了整整三天。大人們還能忍一忍,可孩子們餓得哇哇大哭,整個車廂裡瀰漫著焦灼和絕望的氣息。
姜灼心中一動。
既然東西不夠,那自己一家不想餓肚子,就只有提前把東西買來。趁著現在大多數乘客還沒反應過來,趁餐車還有充足的存糧,趁那些泡麵和麵包還好好地碼在櫃子裡——趕緊去買。
可問題來了。她只是一個西歲的小女孩,總不能自己跳下鋪位跑去餐車買東西吧?而且她的錢在哪裡?她身無分文,連一毛錢都沒有。她需要爸爸。
姜灼轉過頭,看向身旁。
爸爸正睡在下鋪的另一頭,高大的身軀縮在狹窄的鋪位上,蓋著一件舊大衣。他的臉半埋在枕頭裡,嘴唇微微張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一夜沒刮的胡茬又長出來一些,在晨曦中泛著青黑的光澤。他睡得很沉,對車廂裡的騷動渾然不覺,彷彿鐵軌旁邊的那些濃煙和嘈雜都與他無關——這是多年體力勞動養成的本事,累極了,站著都能睡著,更何況是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