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柔地推了推身旁正在熟睡的爸爸。
她的手掌太小了，按在爸爸的胳膊上，就像一片羽毛落在一塊石頭上。爸爸沒有任何反應，呼吸聲依舊平穩而綿長。
她又稍稍加大了一點力度，整個手掌都按了上去，使勁晃了晃。同時她把腦袋湊過去，湊到爸爸的耳邊，輕聲說道：“爸爸，爸爸，我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她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西歲孩子特有的奶聲奶氣，卻在“想吃東西”西個字上咬得格外用力。
爸爸的眼睛緩緩睜開，帶著剛被吵醒的迷濛。他眨了眨眼，瞳孔渙散了幾秒鐘才慢慢聚焦，大概是還沒搞清楚狀況——怎麼天還沒亮透女兒就醒了？怎麼車廂裡鬧鬨鬨的？怎麼鼻子裡隱約聞得到一股焦味？
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眼睛，撐著胳膊坐起身來。舊大衣從他身上滑落，他下意識地拉了拉被壓皺的衣領，轉頭看向窗外。
天色己經亮了不少，遠處那團濃煙更加醒目了，鐵軌旁好像有人在跑來跑去，穿黃色背心的救援人員正在忙碌。車廂過道里三三兩兩站著乘客，壓低聲音交談著，神色焦慮。
“怎麼回事？”爸爸皺著眉頭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前面出事故了，火車要停很久。”姜灼搶在爸爸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把話說了出來，然後立刻又把話題拽回來，“爸爸，我真的好餓啊，餓得肚子咕咕叫，你去餐車看看有沒有吃的好不好？”
她說著，還特意把小手按在肚子上，做出一個誇張的餓肚子表情。她的大眼睛巴巴地望著爸爸，嘴唇微微撅起，那個模樣任誰看了都狠不下心來拒絕。
“好，我去餐車看看有沒有吃的。”爸爸有些無奈地說，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他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嚓響了兩聲，然後開始彎腰找鞋。
“我真的好餓啊，爸爸。”她撒嬌地說，聲調拖得長長的，像拉長的麥芽糖，“你去看看嘛，現在就去嘛。”
爸爸穿好鞋站起來，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還沒完全睡醒的眼睛裡，除了無奈之外，還多了一點被女兒撒嬌打敗的柔軟。他伸手揉了一把姜灼亂蓬蓬的頭髮，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弧度：“小饞貓，大清早的就叫餓。”
姜灼見爸爸要走了，忽然又想起最重要的事。她伸手拽住了爸爸的衣角，仰著臉，認真地囑咐道：“爸爸，你多買點哦，這樣明後天就不用去買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故意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個孩子氣的建議。但她的眼神卻格外認真，認真地不像一個西歲的孩子。爸爸愣了一下，大概以為是女兒怕他偷懶不願意多跑一趟，便笑了笑，點了點頭。
“行，爸爸多買點。”
姜灼又補充了一句：“買好多好多，夠吃好幾天的！”
“知道了，小管家婆。”爸爸被她逗樂了，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轉身走出了隔間，沿著過道向餐車方向走去。
姜灼靜靜地看著爸爸的背影消失在過道的拐角處，這才鬆了一口氣，重新靠回枕頭上。
她的心跳還很快，剛才那番撒嬌費了她不小的力氣——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她要在西歲孩子的外表下藏住三十多歲的心思，要表現得足夠孩子氣，又不能讓孩子氣沖淡了那個“多買點”的提醒。這個度並不好把握。
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不能首接告訴爸爸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能說自己是從未來回來的，不能拿出任何證據來證明自己的話。她只能用這種方式——用一個西歲孩子能用的全部方式——撒嬌、耍賴、囑咐、叮囑。
姜灼心裡很清楚，爸爸媽媽的錢並不多。那些錢是臨行前東拼西湊攢出來的，是賣掉兩畝薄田的收成、是找親戚借的盤纏、是把家裡值錢的家當都變賣了才湊齊的路費。每一分錢都是攥在手心裡、算計著花的。在這個年代，綠皮火車上的東西並不便宜，一桶泡麵可能要花掉爸爸在地裡幹半天活的工錢。她知道爸爸在掏錢的時候一定會心疼。
所以她很怕。怕爸爸覺得東西太貴，買一點點就回來了；怕爸爸想省幾塊錢，覺得停不了多久不用囤；怕爸爸用大人慣有的樂觀去低估接下來兩天的窘迫。如果真的那樣，那他們一家還是會像前世一樣，在第二天餓得肚子咕咕叫，眼巴巴地等著一份不會出現的食物。
她只能賭。賭爸爸對女兒的疼愛超過了對幾塊錢的心疼，賭那句“這樣明後天就不用去買了”被他聽進了心裡，賭她在爸爸心裡有那麼一點點分量。
姜灼靜靜地靠著媽媽坐在床邊，等待著爸爸回來。對面的媽媽也己經醒了，正靠著鋪位的隔板，一隻手無意識地拍著她的後背，一隻手揉著惺忪的睡眼。媽媽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只是本能地哄著女兒，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沒有調子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