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廂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開始罵罵咧咧地在過道里走來走去，有人的孩子開始喊餓，被大人塞了一塊糖哄住了。窗外的濃煙漸漸變淡了一些，大概是救援起了作用，但那堆扭曲的金屬殘骸依然橫亙在鐵軌上，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傷口。
姜灼的肚子也真的餓了。她的小小的胃開始咕嚕咕嚕地抗議，飢餓感從腹部蔓延到全身，讓她有些坐立不安。算起來從上火車到現在，她只吃過一頓飯，是媽媽從包裡拿出來的幹饃饃，就著一杯熱水嚥下去的。那個幹饃饃早己在睡夢中消化殆盡，此刻胃裡空蕩蕩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但她還是強忍著，沒有去打擾媽媽，也沒有表現出焦躁。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豎著耳朵聽著過道里的腳步聲，分辨著哪個是爸爸的——那個沉穩的、帶著一點拖沓的、鞋底和地板摩擦時發出輕微沙沙聲的腳步聲。
她等了好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更長。天色又亮了一些，窗外的戈壁灘在晨光中露出灰黃色的真容，一望無際的荒涼延伸到天際線盡頭，只有幾叢駱駝刺點綴其間，像是大地龜裂皮膚上長出的斑點。
終於，她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那個沙沙的、沉穩的、略帶拖沓的聲音，由遠及近，穿過了整節車廂，越來越清晰。
爸爸回來了。
他出現在隔間門口的那一刻，姜灼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袋子上印著鐵路的標誌，被撐得變了形。袋子不算特別大，但從他拎著袋子的姿勢來看，分量不輕。
“寶貝，快吃吧。”爸爸走進來，把袋子放在鋪位上，笑著說。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大概是覺得自己完成任務了，滿足了女兒的心願，“我買了不少，這些應該夠我們吃兩天了。”
姜灼高興地接過袋子，動作比她的腦子還快。她跪在鋪位上，兩隻小手扒開塑膠袋的口子，探著腦袋往裡看——裡面裝著幾袋切片面包、五六桶泡麵、一小袋餅乾，還有幾根火腿腸和兩瓶礦泉水。麵包的包裝袋是那種老式的透明塑膠袋，上面印著一個己經褪色的商標；泡麵桶是紅色的，是她記憶裡小時候吃過的那種味道，調料包只有一包粉、一包油，連蔬菜包都沒有。
東西雖然不算特別多，但在這個年代的火車上，這己經是爸爸能買到的全部了。如果省著點吃，一家三口撐過兩天，應該勉強夠。
姜灼抬起頭，感激地看了爸爸一眼。
那一眼裡藏了很多東西。藏著她對爸爸的感謝，藏著她的如釋重負，藏著一個三十多歲靈魂對一個二十多歲父親的複雜情感——她知道他賺錢有多辛苦，知道這些吃的花了他多少錢，知道他在掏錢的時候一定咬了咬牙。可他最終還是買了。因為女兒說餓了，因為女兒說“多買點”。
“謝謝爸爸。”她輕輕說了一句，然後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個麵包吃了起來。
麵包的包裝袋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她小心地撕開封口，揪下一小塊塞進嘴裡。麵包有些幹，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樸實的甜味，不鬆軟，甚至有些粗糙，咬下去能感覺到麵粉顆粒的存在。但姜灼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麵包。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細細地嚼，慢慢地咽，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她把袋子遞給媽媽，媽媽看了看裡面的東西，又看了看爸爸，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大概是心疼錢。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姜灼，柔聲說：“慢點吃，別噎著。”
爸爸在旁邊坐下來，自己也拿了一塊麵包，只掰了一半，另一半又放回了袋子裡。
他一邊嚼著麵包，一邊望向窗外，神色裡有幾分凝重。大概是看出了這場事故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也大概是在心裡默默算著，剩下的那些錢還夠不夠撐到新疆。
但不管怎樣，至少他們手裡有吃的了。在這個人心惶惶的車廂裡，在這個不知要停多久的戈壁灘上，這一點點食物就是底氣，就是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