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的幾天,事態的發展一如姜灼記憶中的那樣。
事故現場的清理工作比預想的更加棘手。那輛貨運火車的殘骸死死地卡在鐵軌上,重型吊車從幾百公里外調過來,在路上花了一天的時間。工人們頂著戈壁灘上毒辣辣的日頭,一根鋼樑一根鋼樑地切割、搬運,進度慢得像蝸牛爬行。乘客們的耐心在等待中被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車廂裡的空氣一天比一天焦灼。
第一天還算好過。餐車照常供應盒飯,雖然排隊的隊伍比平時長了三倍,但好歹還能買到熱乎的飯菜。姜家的袋子裡還有一些存貨,爸爸在姜灼的央求下又去了一趟餐車,補了一些乾糧回來,所以他們的儲備比大多數人都要充足一些。一家三口分著吃了兩桶泡麵,就著熱水啃了一些餅乾,雖然談不上吃飽,但至少沒餓著。
到了第三天中午,情況急轉首下。餐車的存貨見了底,乘務員在喇叭裡用抱歉的語氣通知說餐車己經沒有多餘的食物供應了,只剩下少量的熱水。這個訊息一出來,整個車廂都炸了鍋。
有人衝到乘務員面前理論,臉紅脖子粗地質問為什麼沒有提前準備;有人開始爭吵,聲音大得整個車廂都能聽見;有帶著孩子的母親急得快哭出來,一遍一遍地問乘務員還有沒有什麼吃的,什麼東西都行。
可乘務員也只能搖頭,臉上的歉意和無奈同樣真誠。他們的儲備也不多,自己也要捱餓。戈壁灘上訊號不好,外援一時半會兒也進不來。
到了第五天晚上,姜家的袋子也基本上見底了。爸爸把最後兩片面包一分為三,每個人分到了一小塊,又把最後半根火腿腸掰成了三截,一一分好。他把最大的一截推到姜灼面前,自己和媽媽各拿了一小截。
“爸爸不餓,你吃。”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閃爍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分明是在咽口水。
姜灼看著面前那一小截火腿腸,又看了看爸爸面前那更小的一截,鼻子突然有點酸。她把火腿腸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到爸爸手裡,低著頭,用很小的聲音說:“爸爸也吃。”
爸爸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半截沾著麵包屑的火腿腸,沉默了良久。最後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掌在她的頭頂輕輕按了按,什麼都沒說。但那一下按壓的力度,姜灼記了很久很久。
就這樣,姜家雖然在姜灼的提醒下第一時間購買了吃的,到了最後也不太夠,但一家人的情況和上一世截然不同。上一世他們什麼都沒買到,從第三天晚上就開始捱餓,整整餓了兩天多。而這一次,雖然也有幾頓飯沒吃飽,但至少沒有斷過頓,沒有讓飢餓真正地咬進骨頭裡。
第六天清晨,前方的鐵軌終於被清理乾淨,汽笛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像是一頭被困多日的巨獸終於掙脫了牢籠。車廂裡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和掌聲,有人甚至激動得哭了出來。
火車重新啟動了。車輪碾過剛修復的鐵軌,發出比平時更響亮的咣噹聲,像是在慶祝這來之不易的重新出發。
姜灼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戈壁灘重新開始流動——一開始是慢悠悠地往後退,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首到變成一幅連綿不斷的畫卷。初升的太陽將金色的光輝灑滿大地,把戈壁灘上的礫石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橙黃色,遠處天山山脈的雪峰在陽光中熠熠生輝。
媽媽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一隻手環著她的腰,一隻手幫她梳理睡得亂糟糟的頭髮。爸爸在一旁整理行李,把空了的塑膠袋團成一團塞進編織袋裡,又把剩下的一點乾糧小心地放進隨身的小包裡。
“快到了。”爸爸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藏的興奮和期待,“再有幾個小時就到了。”
姜灼靠在媽媽溫暖的懷抱裡,感覺火車的晃動從腳底傳上來,傳遍全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道上一世存在過的疤痕,這一世依然在——紗布拆掉之後,指節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跡,還沒有完全長好。但她知道,這一次,這道疤承載的記憶不一樣了。
不再是餓肚子的記憶,不再是媽媽抱著她一起哭的記憶,不再是爸爸到處求人卻借不到一粒米的記憶。
而是爸爸提著一袋食物從餐車回來的身影,是一家三口分著吃一塊麵包的溫暖,是她把半截火腿腸掰成兩半時爸爸沉默的感動。
火車繼續向前,載著姜灼一家,載著他們對新生活的全部期盼和憧憬,駛過戈壁,駛過天山腳下的綠洲,駛向他們即將落腳紮根的那片土地。
而這一次,姜灼帶著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決心,終於踏上了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