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四歲半》第13章 過繼(1)

作者:千年伯·23小時前

火車終於緩緩地駛入了終點站。

姜灼被媽媽抱在懷裡,從擁擠的車廂裡一步一步地挪了出來。爸爸走在前面,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尿素口袋,那口袋鼓鼓囊囊的,撐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彷彿裝下了整個家的重量。口袋的揹帶是用兩根粗麻繩臨時改的,深深地勒進他的肩膀,在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上勒出了兩道深深的凹痕。他一手扶著背上的口袋,一手還要拎著另外兩個小一點的編織袋,整個人從背後看去,就像一座緩緩移動的小山。

站臺上人頭攢動。來接站的、拉貨的、同樣剛從綠皮火車上下來的旅客,擠成了一鍋沸騰的粥。有人在扯著嗓子喊名字,有人舉著紙牌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有人扛著大包小包被擠得東倒西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煤煙、塵土和汗水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癢。

姜爸停下腳步,把背上的尿素口袋往上掂了掂,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姜媽和女兒,確認她們沒有被擠散,這才又悶頭往前走去。他額頭上己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被邊疆乾燥的風一吹,又很快乾了。

姜媽跟在後面,背上揹著一個稍小一點的口袋,同樣是姜爸親手縫製的——用剩下的尿素袋子和幾根麻繩拼湊出來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勝在結實。這個口袋裡裝著一些生活必需品:鍋碗瓢盆、針線盒、幾包鹽巴和幹辣椒、姜灼的小衣服和尿布、還有一小袋臨走前從老家院子裡挖的泥土,說是到了新地方給姜灼沖水喝,能治水土不服。

口袋不如姜爸的那個大,但也沉甸甸的,壓得姜媽微微佝僂著身子。她一手託著背上的口袋,一手還要環著懷裡半睡半醒的姜灼,步子踉踉蹌蹌的,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臉上,顯得有幾分狼狽。

姜灼趴在媽媽肩膀上,看著站臺上湧動的人潮,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和那些低矮的土黃色建築,心裡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地方,她曾經生活過十幾年,每一寸土地都該是熟悉的。可此刻看在眼裡,卻又覺得陌生得很——原來它最初的模樣是這樣的:荒涼、粗糲、毫無修飾,連空氣都是乾巴巴的,吸進肺裡像是吸進了一團沙子。

姜爸的全名叫做姜如福。這個名字是他爺爺起的,寄予了最樸素也最奢侈的願望——有福氣。可惜這個名字似乎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好運。他是在大山裡長大的孩子,那山有多深呢?從他家的土坯房走到最近的公路,要翻兩道梁、過一條溝,足足走一個半小時。站在家門口放眼望去,除了山還是山,一層疊一層,像一道永遠翻不完的浪。

姜爺爺和姜奶奶一共生育了八個子女,五個兒子加上三個女兒,浩浩蕩蕩一大家子人擠在三間土坯房裡。姜爸在這個大家庭中排行第六,上面有三個姐姐和兩個哥哥,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在這樣一個孩子多得數都數不過來的家庭裡,排在中間的那個是最容易被遺忘的——既不像老大那樣承擔著父母的期望,也不像老小那樣享受著天然的偏愛。

更何況,姜爸的嘴巴不太會說話。他不是那種嘴甜的孩子,不會說好聽的哄人開心,不會在父母面前爭寵邀功,被人說了什麼也只是悶悶地低著頭,把委屈嚥進肚子裡。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父母的關愛往往是有限的,嘴甜的孩子才能分到多一點的笑容和關注,而姜爸這樣一個木訥笨拙的孩子,自然就更容易被忽略了。

他從小就習慣了被忽略。分吃食的時候,哥哥姐姐先挑,弟弟妹妹先拿,輪到他手裡往往是最小的那一塊;過年做新衣服,布料扯了七份,總有一份是被縮減過的,那一份多半就是他的;連上學都是這樣——大哥二哥唸到了初中,弟弟們最少也念完了小學,唯獨他,只讀了三年書就輟了學,因為家裡實在交不起那麼多學費,總得有人做出犧牲,而他從來都是那個被“優先選中”的人。

姜媽的全名是林群。她同樣也是在農村長大的,不過比起姜爸那山溝溝裡的老家,姜媽所在的姜家村條件要好上不少。村子距離市中心只有十公里,距離鎮中心更是隻有一公里,走幾步路就能搭上去城裡的班車,買油鹽醬醋不用翻山越嶺,生了病也有個像樣的衛生所能去。

可條件再好的地方,也有不稱職的父母。

姜媽還有一個比她小兩歲的弟弟,名叫林斌。然而在姜媽十歲的時候,國家開始提倡獨生子女政策,她的親生父母在權衡利弊之後做出了一個決定:把女兒過繼給了家裡沒有生育的大伯。這樣一來,他們膝下只有一個兒子,既沒有違反政策,又保住了傳宗接代的香火。

於是一紙過繼文書,一個十歲的女孩,就這樣被從一個家送到了另一個家。

也許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具備成為父母的潛質和能力吧。姜媽的親生父母如此,她的大伯——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大伯雖然讓姜媽的戶籍放在了他的名下,但姜媽還是跟著親生父母生活,所以林大伯不管姜媽。

姜灼的外公外婆也覺得姜媽己經過繼了,不該自己管。但是幹活的時候又認為姜媽是自己親生的就該給自己幹活。

姜媽和她的弟弟林斌,雖然一個被過繼一個被留下,命運卻出奇地相似——他們從小就沒有得到過父母真正的關愛和重視。兄妹倆在成長過程中,一首依賴著村裡人的救濟以及附近部隊戰士們的幫助,才艱難地度過了童年時光。村裡看不過去的人家會給他們一些吃的,部隊炊事班的叔叔會在冬天給他們送幾件舊軍大衣,就這樣東家一口飯、西家一件衣,跌跌撞撞地長大了。

後來姜媽每次回憶起那些日子,眼眶都會紅。她說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她沒有棉鞋穿,腳上只套著一雙破了好幾個洞的解放鞋,凍得腳趾頭又紅又腫。鄰居家的嬸嬸看見了,連夜用舊布頭給她納了一雙棉鞋,雖然樣子不好看,針腳也歪歪扭扭的,可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為她專門做一雙鞋。她那雙腳在那年冬天終於沒有凍壞。而她的大伯、親生父母,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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