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不被偏愛的人,最後走到了一起。
這個新組建的小家庭不僅沒有得到雙方家庭的任何支援,反而還揹負了結婚時辦手續遷戶籍的五百元欠款。
五百元。在九十年代初的農村,那是一筆相當巨大的數目,足以壓垮一個沒有根基的普通家庭。那時候一斤豬肉才兩塊錢,一個民辦教師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百來塊錢。更何況,姜爸和姜媽這個剛剛組建起來的小家庭,經濟基礎本就薄弱,兩人除了一身衣服和幾件鍋碗瓢盆,和姜爺爺姜奶奶送的結婚傢俱,幾乎一無所有。面對如此沉重的債務壓力,他們的生活無疑是雪上加霜。
可他們沒有辦法。搬到了分給他們的廢棄的老宅。那屋子年久失修,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窗戶上沒有玻璃,糊著的舊報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下雨天,屋頂漏雨;颳風天,西面透寒。姜媽把姜灼裹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給女兒取暖。姜爸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最便宜的煙,菸頭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一隻困獸的眼睛。
然而命運在關上門的時候,到底還是給他們留了一道縫。
姜爺爺在得知分家的事情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老家的門檻上抽了一整袋旱菸,煙霧繚繞間,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一會兒露出怒意,一會兒又顯出幾分無奈和不忍。他沒有多說什麼——八個孩子,經歷饑荒把孩子全部拉扯大,他己經拼盡全力。他哪個都護不過來。但當姜爸和姜媽辛苦勞作一年,起早貪黑地種地、打零工、養雞賣蛋,終於先還上了一半欠款的時候,姜爺爺默默地拄著柺杖,翻了兩座山樑,走到了他們住的那間破屋門前。
他站在門口,身形佝僂,像是被歲月壓彎了的一棵老樹。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是兩百元錢——那是他賣掉了家裡唯一一頭小豬攢下的,全是零零碎碎的毛票和硬幣,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齊齊。
他把錢放在桌上,又從隨身的布袋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二十個雞蛋,一個一個地碼在碗裡,擺得整整齊齊。那些雞蛋個頭不大,沾著幾根草屑,顯然是家裡那幾只老母雞攢了好些日子的。
“別虧待自己。”老人對姜媽說,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你瘦成啥樣了,孩子還得吃奶呢。”
姜爸和姜媽滿心歡喜地接過姜爺爺給的錢和雞蛋——不是“歡喜”這意外之財,而是因為這份意外的心意。姜媽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轉過身去假裝整理東西,可肩膀的微微顫抖還是出賣了她。她聲音略帶哽咽地對姜爸說:“真沒想到,爸在這關鍵時候還是心疼咱們的啊。”
姜爸連連點頭,他小心翼翼地將錢收起來,用那塊舊手帕重新包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彷彿那是無比珍貴的寶貝。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眼眶也熱了,但他硬是忍住了沒有掉眼淚。一個從小被忽視慣了的孩子,忽然在絕境裡收到來自父親的一點溫熱,那種感覺,像是冬天的冰面上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底下原來還有水流。
“是啊,爸一首都是個善良的人。”他說,聲音悶悶的,“咱們可得好好努力,爭取早點把剩下的債務也還清。不能讓爸白跑這一趟。”
從那以後,姜爸和姜媽更加拼命地勞作。
農忙時節,姜爸整日在田裡辛勤耕種,天不亮就扛著鋤頭出門,天黑了才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回來。盛夏的正午,日頭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把地裡的莊稼都曬得打了蔫,他卻連個斗笠都不戴,光著膀子在田壟間來回穿梭,任由汗水溼透衣衫,又沿著脊背溝淌下去,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就被蒸乾了。他的皮膚被曬成了古銅色,脊背上一層層地蛻皮,新皮還沒長好又被曬脫,像是一塊永遠也曬不熟的鐵板。
農閒時,他也不閒著。他會去鎮上找零工做——幫人搬磚、扛水泥、卸貨、修路,什麼活都幹,什麼錢都掙。有一次鎮上的磚瓦廠招臨時工,一天給八塊錢,他連著去了二十天,每天干滿十二個小時,回來的時候十個手指頭都磨破了皮,手掌上全是血泡磨破後結成的硬痂。姜媽給他上藥的時候心疼得首掉眼淚,他卻笑著說:“不疼,真的不疼,你看這老繭多厚,跟戴了副手套似的。”
而姜媽則在家裡忙碌著。她養了十幾只雞,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餵食、掃糞、撿雞蛋。她在屋後的空地上開了半畝菜地,種了白菜、蘿蔔、豆角,自己吃不完的就挑到鎮上去賣。她還在家裡接了一些手工活來做——糊火柴盒、納鞋底、剝蒜瓣,雖然收入微薄,做一個鐘頭才掙幾分錢,但她從不抱怨,只是埋頭幹活,偶爾抬頭看看在旁邊玩耍的姜灼,嘴角彎一彎,又低下頭去。
姜媽還學會了養蠶。她從鄰居家賒了幾張蠶種,在屋裡支起幾層竹匾,每天去後山採桑葉回來喂蠶。蠶寶寶吃桑葉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雨落在屋簷上。等蠶結了繭,她把繭子賣給鎮上的收購站,換來了一小沓皺巴巴的鈔票。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靠自己掙到一筆“整錢”,她攥著那幾張鈔票在屋裡坐了很久,最後把錢一張一張地展平,夾在一本舊書裡,壓在枕頭底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雖然過得清苦,頓頓都是粗糧鹹菜,偶爾吃上一頓肉就是天大的奢侈,但姜爸和姜媽相互扶持,彼此鼓勵,倒也覺得有了盼頭。晚上,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姜爸會一邊用銼刀打磨白天用鈍了的鋤頭,一邊和姜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姜媽坐在旁邊縫補衣服,針線穿過布料的嘶嘶聲和磨刀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那個破舊小屋裡最溫暖的樂章。
他們聊的總是那些最簡單也最遙遠的事——等還清了債,要給姜灼買一身新衣裳;等再攢幾年錢,要把這破屋子修一修,至少把窗戶換上玻璃;等姜灼長大了,一定要讓她唸書,唸到她自己不想念為止,絕不能像自己一樣連個小學都沒讀完。
“到時候讓她考大學。”姜媽說。
“大學是啥樣子的?”姜爸問。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好地方。”
在煤油燈下認真地討論著女兒上大學的事。姜灼那時候還不到兩歲,正蜷在媽媽腿上呼呼大睡,對這個關於她未來的對話渾然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