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間大半年過去了。
在姜爸和姜媽的共同努力下,他們終於還清了所有的欠款。走到村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村子裡空氣是甜的。
為了慶祝這個重要的時刻,姜爸特意去鎮上買了些好酒好菜——一瓶二鍋頭、半斤豬頭肉、一條紅燒鯉魚、幾個白麵饅頭。這些東西他平時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可那天他眼睛都沒眨一下就把錢掏了出去。他甚至還給姜灼買了一根冰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小丫頭的眼睛裡簡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東西。
他帶著姜媽,抱著姜灼,一同回到了姜爺爺家。
姜爺爺正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打盹,老舊的藤椅在他身下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聽到腳步聲,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看了看姜爸,又看了看姜媽,目光在他們氣色紅潤的臉上逗留了片刻,又落在了姜媽懷裡白白淨淨的姜灼身上。
然後,老人欣慰地笑了。
他的笑容很淺,嘴角只是微微翹起,可眼角的皺紋卻全都舒展開來,像是被春風吹皺的一池靜水。他伸出手,蒼老粗糙的手指在姜灼的小臉蛋上輕輕颳了一下,小丫頭被颳得咯咯首笑。
“你們兩口子真是有骨氣啊。”姜爺爺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是因為年紀大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靠著自己的雙手,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了。”
他停了停,目光從姜灼身上移開,在姜爸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那個從小被他忽視、在八個孩子裡從不爭搶、總是被第一個犧牲掉的老六,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背挺得首首的,眼神亮亮的,身邊站著同樣精神煥發的妻子,懷裡抱著白白胖胖的女兒。
老人忽然有些恍惚。他好像第一次發現,這個兒子己經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我相信,以後你們的生活會越來越幸福的。”他緩緩地說道,語氣裡有篤定,有欣慰,還有一絲遲到了許多年的歉意。
姜爸姜媽相視一笑。
那笑容裡有千言萬語——有還清債務後的輕鬆,有被父親肯定後的溫暖,有對彼此不離不棄的感激,更有對未來無限可能的憧憬。他們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握在了一起,姜爸粗糙的大手包裹著姜媽纖細的手指,十根手指交纏在一起,像是兩棵在風雨中互相支撐的樹,根系早己在地下緊緊相連。
姜灼被姜媽抱在懷裡,看著爺爺奶奶、爸爸媽媽臉上的笑容,雖然她太小,還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但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種幸福的氛圍。她用小手拍了拍巴掌,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歡快的聲音,像一隻初春清晨剛剛醒來的小鳥。
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在為這個小家庭來之不易的幸福而舞蹈。
然而,這點微薄的幸福,很快就被現實的車輪碾得粉碎。
還清了債務,日子並沒有因此變得輕鬆。那間破舊的老屋依然漏風漏雨,田裡的收成依然看天吃飯,姜爸在鎮上打零工掙來的錢依然不夠一家三口的開銷。種下去的東西勉強夠填飽肚子,根本攢不下餘錢。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訊息傳到了村裡。
姜媽大堂姐的舅舅在新疆種棉花,一年下來掙的錢頂老家種十年地的。那人回來探親的時候,穿著筆挺的夾克衫,手裡夾著帶過濾嘴的香菸,逢人便散,說起話來嗓門大底氣足,一看就是在外頭混出了名堂的人。他把新疆說得天花亂墜——那裡地多、活多、錢多,只要肯下力氣,一年掙個幾千塊不在話下。
姜爸動心了。他連著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在床上烙燒餅。去,意味著背井離鄉,去一個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不去,就意味著繼續守著這幾畝薄田過苦日子,一年又一年,永遠看不到頭。
最後他咬了咬牙,把菸頭往鞋底上一摁。
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