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舅媽從隔壁的院子裡走過來,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布褲子,上衣外面套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圍裙,頭髮用一根舊皮筋利利索索地紮在腦後。她走到棚子跟前,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著招呼道:“都中午了,先歇歇吧。飯都做好了,走走走,去我家吃。”
姜爸和張舅舅放下手中的活計,首起腰來。姜爸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毛巾是溼了又幹、幹了又溼,上面己經結了一圈一圈白花花的汗漬印子。張舅舅把手裡最後一塊磚頭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嫂子又破費了。”姜爸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他們剛到邊疆,什麼都還沒安頓好,連自家的灶臺都沒砌完,吃的用的都得麻煩張舅舅一家,他心裡過意不去。
“什麼破費不破費的,就多擺兩雙筷子的事。”張舅媽笑著擺了擺手,又衝姜灼招了招手,“灼灼快來,舅媽做了揪片子,可香了。”
大家放下手中的活計,稍作休息,洗了把臉,拍掉身上的灰塵,然後一起往隔壁張舅舅家走去。午餐簡單卻可口——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揪片子,面片在羊肉湯裡翻滾著,撒了一把蔥花和香菜,香得姜灼連喝了三大碗,肚子撐得圓滾滾的,走路的時候都忍不住挺著肚子。張舅媽的手藝確實好,面片揪得又薄又勻,每一片都吸飽了湯汁的鮮味,入口滑溜溜的,姜灼吃得鼻尖上都冒出了細細的汗珠。
飯後,稍作休整,幾個人在樹蔭下坐了一會兒,喝了幾口濃茶解乏,又聊了幾句接下來要乾的活計。張舅舅的茶杯是不鏽鋼的,外面磕碰出了好幾個坑,杯身上印著幾個模糊的紅字,大概是哪個單位的勞保用品。他喝茶的時候喜歡吹一吹,不管茶燙不燙,先吹一口再喝,像是多年養成的習慣。
然後,大家又繼續投入到工作中。
下午的主要任務,是砌灶臺。
張舅舅開始負責主砌——他在這方面是一把好手,年輕的時候跟著建築隊幹過兩年,砌牆抹灰的活計都拿得起來,雖然談不上什麼大師傅,但砌個灶臺綽綽有餘。他把上午剩下的磚頭重新歸置了一遍,挑出形狀規整、邊角完好的放在一堆,邊角破損嚴重的放在另一堆,那些廢的雖然砌不了灶面,但可以用來填灶膛底下的墊層,一塊都不浪費。
然後他蹲在地上,用小鏟子把和好的泥漿鏟到磚頭上,手法嫻熟,一塊塊磚頭在他手中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迅速而整齊地被碼放好。他砌磚的時候有個習慣——每碼好一塊,就要用泥鏟的木柄在磚面上輕輕敲兩下,把泥漿震實,多餘的泥漿從磚縫裡擠出來,再用鏟子颳走,磚縫整整齊齊,橫平豎首。
姜灼則在一旁認真地遞著磚頭。她的小手不算有力,一次只能搬一塊——兩隻手捧著一塊紅磚,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從磚堆走到灶臺前,再踮起腳尖把磚頭遞到張舅舅手邊。有時候磚頭上沾著幹了的泥巴硌得她手心疼,有時候碎磚渣子掉下來劃到她的手指,她也不吭聲,把手在褲子上蹭一蹭,又轉身去搬下一塊。雖然搬了沒幾塊她的小手就有些酸了,掌心被粗糙的磚面磨得紅紅的,兩道眉毛也因為費勁而微微皺在一起,但她卻樂此不疲。
“小灼真能幹。”張舅舅接過她遞來的磚頭,衝她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煙燻得微微發黃的牙齒。他的笑很樸實,和姜爸的笑有點像,都是那種不太會說話的人特有的、用笑容代替言語的表情。
姜灼被誇得臉蛋紅撲撲的,搬起下一塊磚頭的時候,步子比剛才更輕快了。
太陽漸漸西斜,從天頂的正中央慢慢滑到了西邊的天際線。陽光的顏色從正午刺眼的白金色變成了傍晚溫柔的橘金色,拉長了院子裡每一道影子。姜灼的影子拖在地上,細細小小的,像一棵正在努力生長的小樹苗。遠處天山雪峰被晚霞映成了粉紅色,近處的白楊樹在微風裡嘩啦啦地翻著葉子,葉背的白絨毛在夕陽下泛著銀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