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駛出B市的時候，窗外的建築物漸漸矮下去，變成大片大片的灰色平房和零星的綠樹，再後來連樹也稀了，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平原。
顏穗靠在座椅上，頭歪向窗邊，玻璃冰涼地貼著額角，震動的頻率沿著骨骼一路傳到牙根。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簡訊安安靜靜地躺在通知欄裡，她點開，餘額那一欄跳出來的數字讓她瞳孔輕輕縮了一下。
五十萬，一分不少，到賬時間顯示是今天上午十點十二分。
她盯著那串零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螢幕扣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多東西。
想起父母把最好的雞腿夾給弟弟的時候，她和姐姐的碗裡只有青菜和白飯；想起高三那年她想報輔導班，父親抽著煙說你姐當年也沒補課不也考上了，你自己努努力就行了；想起姐姐考上大學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偶爾匯一筆錢到母親的卡上。
姐姐也會單獨給她。
她知道為什麼。那些錢如果經過父母的手再轉給她，到了她這裡可能只剩下一個零頭。
姐姐沒明說，但她懂。
她們姐妹倆之間有種不必言說的默契——蘇市那個家，是回不去的，所以她要了南市的工作。
大三的課業還沒結束，她還有論文要寫，有期末考試要應付。
可工作的事是個未知數，那個人說了會安排，卻沒給具體時間。
五十萬夠她做很多事了。
夠她在南市租個好一點的單間，夠她撐過畢業前這段時間，夠她不用再伸手問家裡要生活費，也就意味著不用再看父親的臉色和母親的嘆氣。
她甚至可以用這筆錢繼續讀個研，或者學點什麼技能，讓自己找工作的籌碼再多一些。
但這筆錢的代價也讓她膽寒。她閉上眼，車廂裡空調開得很足，她卻覺得後背在發燙。
昨晚的觸感像刻在皮膚上一樣，稍微一想就泛上來，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她想起姐姐在出租車裡說的“下次再跟姐出來玩”。
下次是什麼時候呢，她不知道。
顏喬安在另一個城市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出租屋、固定同事和週末的社交圈子，她偶爾給妹妹打錢，卻從來不說“你過來住兩天”。
姐妹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地理上的距離，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姐姐逃離那個家的時候是一個人走的，沒有帶上她。
她從來沒有怨過姐姐，因為那時候姐姐也只是個剛畢業的學生，自顧不暇，可那種被留下的感覺一首埋在她心裡，像一顆沒長出來的種子。
現在她自己也要走了。
離開京市，回到蘇市，然後從那個家裡再離開。
高鐵在軌道上平穩地行進著，車廂裡有人在小聲打電話，有人在吃泡麵，小孩子在過道里跑來跑去。
顏穗把外套拉高了一些，蓋住半張臉，鼻尖蹭到棉質面料時聞到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是那件醫院給的衛衣殘留的氣息。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對自己說，沒關係。五十萬夠你撐很久了，你也能從這個家裡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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