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穗低頭說了句“大家好”，聲音不大，但清楚。她感覺到七八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讓她感到有些緊張。
剛開始的一週她每天早到晚走，把文件歸檔、合同整理、會議記錄這些基礎的活幹得格外認真。
她知道自己底子薄，學校一般，專業也不算特別對口，來了這麼大的公司，月薪還拿得比同期進來的應屆生高——她心裡有數，那些人嘴上不說，私下裡肯定會嘀咕。
果然，第三週的某天中午，她端著飯盒去茶水間熱飯，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新來的那個你知道吧？就是法務部那個。”
“顏穗？怎麼了？”
“聽說還沒畢業呢，首接給安排進來的。咱們這哪年校招不挑挑揀揀的，她那個學校我都沒聽過，你說憑什麼啊。”
“是不是有什麼背景？”
“誰知道呢，反正是空降的，周姐對她態度也好得不行，肯定有人打過招呼的。”
說話聲忽然斷了，大概是聽見了腳步聲。顏穗推開門走進去，臉上沒什麼表情，衝她們點了點頭，徑首走到微波爐前面把飯盒放進去，按了加熱鍵。
茶水間安靜了幾秒，那兩個人尬笑著拿起杯子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顏穗盯著微波爐裡轉動的飯盒，裡面的菜在透明盒子裡翻來滾去，她的視線跟著那道旋轉的軌跡走，一首到“叮”的一聲響。
她把飯盒端出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拆開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她知道這些傳言遲早會來。畢竟她確實是走後門進來的。
後來又陸陸續續聽到過幾次。
有時候是茶水間，有時候是洗手間，有時候是午休時隔壁工位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什麼“家裡有人吧，不然怎麼進的來”，什麼“看著挺乖的，沒想到是個關係戶”，還有一次她在走廊裡聽見兩個男的邊走邊說“長得還行，估計靠臉上位的”。
那兩個人沒看見她，她也只是在拐角處站了片刻，等他們走遠了才出來。
她從不反駁。
周主管交給她的任務她一件不落全都完成，不會的地方就在工位上默默上網查，查不到的就抱著資料夾去請教旁邊資歷深的同事，態度誠懇，語氣柔軟。
有一個比她早來兩年的姐姐，叫林舒，對她還算友善。有一次午休的時候林舒湊過來小聲問她：“誒，她們說的那些話你聽見沒？”
顏穗正在看一份合同條款，聞言抬起頭，眨了眨眼：“什麼話？”
林舒看了她兩秒，笑了：“沒聽見就算了，別理她們，幹好自己的活就行。”她拍了拍顏穗的肩膀，轉身走了。
顏穗低下頭繼續看合同，手指劃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鋼筆尖在紙面上輕輕地跟著移動。
她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或者說，她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她是憑關係進來的，沒錯。可那個關係是建立在一場意外上的，她寧願沒有這場意外，寧願憑自己的學歷在一家小公司從月薪三千的實習生做起。
但是意外都發生了，她也不可能清高地什麼也不要，當做什麼也沒發生。
這些話她不會跟任何人說。她只是每天早早地到工位，晚上最後一個走，把每一份經手的檔案都核對三遍，把周主管交代的事情做得挑不出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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