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裡那一夜，雲澈幾乎沒有閤眼。
老酒鬼放下那句話便走了，沒等他追問，也沒留下半句解釋，只餘那碗渾濁的湯藥在床沿冒著微弱的白氣。雲澈盯著那碗藥看了許久，最終沒有動它。
在這座宗門裡，無緣無故的善意，從來都是淬了毒的餌。
翌日清晨，他被分派去前山領取雜役院的薪炭。剛出演武場的山道，前路便被人蠻橫堵住。
外門弟子趙昆雙臂抱胸，一臉戲謔刻薄，上下打量著落魄的雲澈，眼底滿是積壓己久的嫉妒。從前雲澈高高在上、天賦碾壓同輩，眾人只能遙遙仰望，如今天才落難，誰都想上前踩上一腳，宣洩心底積攢的怨氣。
“喲，這不是咱們青雲宗曾經的小天才？”趙昆陰陽怪氣地嗤笑，“現在成了雜役廢人，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他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推搡雲澈肩頭，存心將他當眾推倒，讓他在山道上狼狽出醜：“底層廢人，也配走這條正道？跪下讓路。”
勁風撲面，雲澈眸底寒光一瞬亮起，骨子裡的傲氣與血性險些繃不住。誰願任由螻蟻踐踏自身尊嚴？
可牙關緊咬的瞬間，他還是硬生生壓下了所有躁動。
一旦出手，三年偽裝盡數作廢，楚浩必會不惜一切斬草除根。他能忍，也必須忍。
就在手掌即將觸碰到衣襟的剎那，一道清冷女聲驟然落下，裹挾著宗門聖女獨有的凜冽威壓：“住手。”
白衣素裙的蘇清月踏霧而來，氣質絕塵清冷，與周遭這群勢利聒噪的弟子格格不入。趙昆渾身一僵，瞬間收斂所有囂張，躬身俯首，滿臉惶恐：“弟子見過聖女。”
蘇清月眸光淡淡掃過他，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宗門獎懲分明，月測己定，私辱同門，違規當罰。”
簡單一句，便壓得趙昆顏面盡失，滿心不甘卻不敢多言，只能狼狽退開。
隨即，一縷溫潤靈氣悄然從她指尖溢位，無聲湧入雲澈體內，撫平他紊亂的氣血。那縷靈氣所過之處，雲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骨血深處某道沉睡了三年的封印，被無形地鬆動了半分。
雲澈身軀微僵，心頭一顫。
換作旁人，此刻怕是感激涕零，可三年冷暖浮沉，早己讓他不信世間無端善意。他沒有道謝，只是抬眸看向蘇清月，眼底是掩得極好的警惕與審視。
他細細捕捉對方眼底的情緒。
有探究，有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權衡。
蘇清月的功法，與萬古神骨同出一源。雲澈雖不曾明言，卻在對方靈氣入體的那一瞬敏銳地察覺到，這道靈氣的本源氣息，與楚浩體內那截躁動不安的偽神骨隱隱相沖。她修的是同源功法，便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截偽骨根基虛浮、暗藏禁忌缺陷，甚至隱隱反噬著宗門靈氣，也牽連著她自己的修行。
她幫自己，從來不是心軟，而是另有所求。
想通這點，雲澈心底最後一絲暖意盡數褪去。他不動聲色地順勢壓下所有心緒，刻意透出虛弱落寞、受盡打擊的頹態，眉眼低垂，身形微晃，看著格外無助可憐。
他要借聖女的眼睛，給整個宗門傳遞一個既定訊號：雲澈廢了，徹底垮了，再無半分威脅。
蘇清月將他的變化盡收眼底，眸光微動，卻什麼也沒說。她靠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藏著隱晦的提醒，亦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不忍：
“三年蟄伏，你忍得夠久了。但這盤棋，遠比你想的更髒、更黑。”
雲澈垂首不語，彷彿被這句話嚇住了一般，肩膀微微一縮。
可他垂落的指尖，卻輕輕蜷了蜷。
聖女的話，看似提醒，實則處處留白。她知道三年蟄伏，說明她知道當年舊事；她說這盤棋更髒更黑，說明她知道幕後不止楚浩一人。可她偏偏點到即止，不說明白，只留一句引人上鉤的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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