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外門演武場,人聲鼎沸,熱浪聒噪得人心煩。
月度修為測試落幕,成千上萬道目光齊刷刷盯在場地中央那道單薄少年身上。沒有惋惜,沒有疑惑,只有赤裸裸的鄙夷、看熱鬧的戲謔,以及落井下石的痛快。
高臺之上,執法長老聲音冷硬如鐵,字字砸在人臉上,當眾碾碎雲澈最後一絲體面:“外門弟子云澈,淬體三段,三月無進,連續墊底。即日起,剔除外門,貶入後山雜役院。”
鬨笑聲轟然炸開,潮水般包裹住雲澈,尖銳刺耳的聲響層層疊疊,像無數細針扎進皮肉。
沒人記得三年前的風光,沒人記得他十歲淬骨巔峰、驚豔全宗,更沒人記得當初宗門長老爭相將他收為親傳弟子。世人向來只看今朝起落,天才一旦墜落,便註定淪為全員笑柄。
可只有雲澈自己清楚,方才測靈柱上那個刺眼的“淬體三段”,根本不是他的真實修為。
靈力探入測靈柱的剎那,他在識海里不動聲色地壓住了九成氣息,只洩出一縷最微弱、最平庸的波動。三年了,他每一次月測都如此,把鋒芒深藏骨血,把平庸演得滴水不漏。因為他比誰都明白,一旦此刻暴露半分,等待他的就不是貶去雜役院,而是楚浩斬草除根的屠刀。
墊底不是恥辱,墊底是他親手給自己披上的保命皮。
人群正中,白衣楚浩緩步走出,身姿挺拔,眉眼溫潤,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憫笑意。他坦然接納全場仰慕的目光,心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優越與暢快。今日屬於他的萬丈榮光,本盡數屬於眼前這個落魄少年。
三年前那個雨夜,他親手偷襲,殘忍挖走雲澈與生俱來的萬古神骨,踩著昔日同門的血淚與前程,一步步登頂成才。可在外人眼中,他始終是心懷大度、體恤同門的絕世天驕。
“雲澈師弟,修行起落皆是尋常。”楚浩刻意抬高音量,溫柔得近乎虛偽,“一時低谷莫要消沉,勤勉苦修,終有來日。”
這話一齣,滿堂讚譽此起彼伏。
“楚師兄心胸真寬,換別人早懶得理這廢人了。”
“是他自己不爭氣,被除名也是活該。”
刺耳流言入耳,雲澈袖中的指節緩緩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心底的酸澀、屈辱與滔天恨意翻湧不休,三年前被挖骨廢脈、瀕死棄屍的劇痛,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的折磨,盡數湧上心頭,讓他喉嚨發緊、胸腔發脹。
可他抬眼,恰好對上楚浩眼底一閃而過的輕蔑與得意。那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俯視,是竊取者心安理得的炫耀。
雲澈胸腔劇烈起伏一瞬,硬生生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他疼,他恨,他萬般不甘,可他不能怒,不能辯,更不能展露半分鋒芒。
他微微垂首,脊背刻意塌下,眉眼耷拉,擺出一副麻木認命、徹底頹廢的姿態。
然後,他抬眸,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多謝師兄提點。”
五個字,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楚浩臉上的溫潤笑意,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明明眼前這人狼狽到了極點,明明該痛哭流涕、該搖尾乞憐,可這句道謝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照不出半分他期待的惶恐與怨懟。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讓他心底莫名發毛,彷彿自己居高臨下俯視的,不是一具廢掉的軀殼,而是一頭蟄伏的兇獸。
那絲心悸轉瞬即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楚浩不動聲色地斂去異樣,笑意愈發溫純。在他眼裡,雲澈這顆曾經的璀璨星辰,己然徹底隕滅,再無半分威脅。方才那一瞬的寒意,不過是自己多心罷了。
雲澈轉身,一步步走出喧鬧的演武場。
背後的嘲諷、譏笑與議論如影隨形,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裹住他。他走得沉穩,不見慌亂,垂落的眼底卻沉甸甸壓著數不盡的冷意。
世人皆以為他墜入煉獄、徹底沉淪,可只有雲澈自己清楚,雜役院從不是絕境,而是他掙脫楚浩監視、暗中蓄力的唯一活路。離開外門,離開那雙時刻盯著他的眼睛,他才有機會去碰那截沉睡在血脈深處、被封印了三年的東西。
暮色西合,雲澈被一名雜役引到後山一處破敗院落。院牆斑駁,雜草叢生,空氣裡瀰漫著塵土與黴味。他被分到最角落的柴房,推門進去,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和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他剛在床沿坐下,柴房的破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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