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被劉正義當眾訓誡、簽字畫押立了規矩，向建國安分了不少，他再不敢當面撒潑打人、搶錢搶物。
他心裡門清，鄉里今年正抓風氣，家暴苛娃、重男輕女都是嚴打的陋習。再犯一回，不光要去村裡幹義工、當眾檢討，還要上報鄉里建檔留底。家裡分糧分地、申領福利，包括向強往後唸書招工當兵的前程，全會受牽連。
最叫他窩火的，是臉面丟了個乾淨。他苛待閨女、溺愛兒子的破事，不光紅旗莊人人曉得，周邊莊子也傳遍了。從前他在莊上擺長輩架子，旁人還讓三分；如今出門沒人搭腔，要麼躲著走，要麼敷衍點個頭，背後閒話不斷。
可他骨子裡的偏心，哪能挨一回訓就改？明面上不敢動手，就換了個路子——整日甩冷臉，暗地裡較勁，一門心思要逼向招娣服軟。
這天晌午，向招娣從山上砍竹子回來，滿頭大汗，褂子溼透貼在背上。
一進院門，向建國蹲在屋簷下抽旱菸，眼皮都沒抬。王桂香從灶房探出頭：“招娣回來了？鍋裡給你留了飯。”
向招娣進灶房掀開鍋蓋，裡面剩了半碗紅薯稀飯，稀得差不多全是水，紅薯塊攏共沒幾疙瘩，早涼透了。她沒吭聲，端起來就喝。
正喝著，向強從堂屋晃出來，手裡攥著個白麵饅頭，咬得滿嘴渣，斜眼瞅了瞅向招娣碗裡：“姐，你吃哩這是啥？跟泔水一樣。”
“我吃啥跟你不相干。”
向強哼一聲，故意湊到跟前，把白麵饅頭舉得老高：“娘今早給我蒸哩，又軟又香……你想吃不？想吃也沒門，這是我哩。”
王桂香從灶房出來，臉上有點掛不住，訕訕笑：“招娣，饅頭面不夠了，就夠蒸一個，下回再給你做。”
向招娣放下碗，看了看王桂香，又看了看向強手裡的饅頭：“不用下回，面夠得很！只不過夠的是向強，不是我！”
夢裡那一幕猛地撞進腦子裡。從前她只會低頭默默把涼粥喝完，一聲不敢言語，而今不會再忍。
王桂香臉一紅，啥也說不出來。
向建國在屋簷下磕了磕菸袋鍋子，陰陽怪氣開了腔：“有口吃哩就不錯了，還挑三揀西，掙倆錢就覺著自己是個人物了？”
向招娣放下碗：“我掙哩錢夠我養活自己，這屋裡我吃哩每一口飯，都是用汗水換來的。倒是有些人，吃得比誰都多，幹得比誰都少，還有臉挑刺？”
“你說誰哩！”向強不樂意了。
向建國臉一沉，卻沒敢發作。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行，你本事大。恁有能耐，灶房水缸空了，後晌去挑滿。”
向招娣沒接話。
向建國又補了一句：“後院豬圈也該起了。我腰疼幹不動，你弟還小——這些粗活你當姐哩不幹誰幹？”
“向強十三了，還小？”向招娣聲音不高，“我十二歲就挑水劈柴餵豬起圈，那時候咋沒人說我小？”
向強立馬縮到王桂香身後：“我不管！反正我不幹！髒兮兮臭烘烘哩！”
王桂香趕緊護著：“招娣，你弟打小身子骨弱，幹不了重活，你就多擔待點——“
“啥時候長大？十二歲小，十三歲小，十八還小？護到他娶媳婦生娃，還得我給他養家餬口？”
向建國猛站起身，菸袋鍋子往地上一摔。憋了半天，到底沒敢動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個不孝哩東西。”
向招娣站起身，端起涼透的稀飯碗仰頭一口氣喝完，碗往灶臺上一擱，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王桂香追出來。
“挑水。”向招娣頭也不回，“不是說水缸空了？我不幹，指望誰幹？指望你寶貝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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