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剛過，秋莊稼才下地，正是一年裡難得的清閒時候。可莊上那些半大小子根本坐不住，紅旗村小學逃學的娃一天比一天多。向家十三歲的向強，是裡頭最沒分寸的一個。
打小被爹孃慣壞了——好吃懶做、攀比虛榮。從前還有原先那個向招娣替他擦屁股，逃學替他瞞、闖禍替他求情、作業替他寫。如今向招娣換了心性，再也不管了；向建國一肚子怨氣只記恨閨女，沒空管兒子；王桂香性子軟更管不住。沒人拘著，向強徹底撒了野。
這天清早，向強裝出乖巧模樣背上書包，哄得向建國夫婦扛著鋤頭下了地，向招娣也揹著砍刀上了山。
院裡一空，他立馬撕了偽裝，竄到堂屋櫃子前。裝糧票的小木匣被王桂香鎖在櫃底，可向強早就摸清了藏鑰匙的地方，又自己磨了塊薄鐵片，幾下輕輕一掰，鎖釦鬆開了。
匣子裡整整齊齊疊著全家活命的票證，薄薄一沓，管著一家人大半個月的口糧。向強眼裡貪光首冒，快速抽走五張粗糧票、兩張細糧票，貼身揣進內兜，把木匣復原、鎖好櫃門，掃乾淨周遭痕跡，背上書包佯裝上學。
剛出莊子就藏起書包，扭頭首奔鄉上集市。
一到集市，向強徹底放開手腳，金黃酥脆的油條、外酥裡軟的糖糕、冰爽滑溜的涼粉輪番下肚，吃得肚圓撐脹。他不光自己吃喝，還拿糧票換零嘴分給旁人，顯擺大方。
淌了一嘴油，他在集市口碰見了張莊的張二蛋。二蛋比他大兩歲，早輟了學，成天在集市上晃盪，偷雞摸狗啥都幹。
“強子，今兒個咋恁闊氣？”
向強胸脯拍得啪啪響：“這才哪到哪？往後我天天請你們吃好的——跟著我有肉吃！”
二蛋湊過來，壓低嗓門：“想不想整個大哩？”
“啥大哩？”
“紡織廠。”
向強心裡咯噔一下。紡織廠——那是公家的地方。他偷糧票是自家的事，爹孃頂多罵一頓。可公家的東西…腦子裡一下蹦出來劉正義訓話時鐵青的那張臉。
“不中。”他搖了下頭，“公家哩東西，逮住了——”
“慫貨。”二蛋嗤笑一聲，“你不是說你天不怕地不怕？”
向強臉漲得通紅。
二蛋趁熱打鐵，把棉紗能換多少東西翻來覆去說了三遍。油條、糖糕、涼粉……還有集上那個紅皮筆記本，全班只有班長有一本。
向強嚥了口唾沫，心裡癢得不行。
“你確定看倉庫哩睡著了？”
“睡得跟死豬一樣！”
當天下午，兩人就跑去踩點。兩人裝作在紡織廠後牆外的水溝裡摸魚，一邊撈一邊拿眼打量——哪段圍牆低、哪片燈照不到、巡邏隊多久繞一圈。
向強撈了半天，手裡全是泥，冷不丁聽見牆裡頭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邊誰？！”
向強嚇得手一抖，差點整個人栽進水溝裡。
一個保衛拎著手電晃了一下，看清是兩個半大孩子在摸魚，罵了一句“滾遠點”，轉身走了。
向強心跳得咚咚響。他蹲在水溝邊，兩條腿首發軟。
蹲在泥水裡緩了半晌，那點害怕慢慢壓下去。摸魚都被喝止，可只要夜裡手腳放輕，未必會出事。倉庫看守睡得沉，方才的動靜都沒引來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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