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夜裡，向強和二蛋摸到了紡織廠西牆外。
二蛋白天的膽量到了夜裡只剩一半，蹲在牆根底下腿肚子首哆嗦：“強子，要不咱回吧……“
“慫貨！來都來了！”向強壓低嗓門，“你在外頭望風，我進去，出了事我扛。”
二蛋巴不得，縮在荒草叢裡一動不動。向強翻身上牆，落地無聲。
他溜到原料倉庫側邊那個鏽透了的通風窗前，摸出薄鐵片插進縫隙用力撬，幾下掰出一個夠鑽身的洞，他探頭確認倉內漆黑，縮身鑽了進去。
倉庫裡碼著一層層雪白棉紗。向強心底貪念氾濫，衝到棉垛跟前瘋狂往懷裡塞。他正轉身準備溜，胳膊肘撞上旁邊棉垛，高聳的棉紗垛傾斜倒塌，成捆棉紗滾落一地，巨響在死寂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原料倉庫有動靜！有人偷公家東西！”
幾道刺眼手電光柱首首照進來。向強滿身塞滿棉紗，腳下散落一地棉絮——人贓並獲，幾個保衛衝進來死死按住他胳膊。
牆外的二蛋早跑得沒影了。
當夜，紡織廠保衛科連夜清點核算，失竊棉紗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元。向強雖未成年不予拘留，但要登記存檔、賠付損失、公開檢討、通報全村，一旦留檔，招工參軍求學全部受限。
半夜，急促粗暴的拍門聲打碎向家的安靜。
王桂香披衣開門，一聽自家兒子偷公家棉紗要被鄉里管教留案底，當場腿軟癱坐在地，號啕大哭：“我哩兒啊……這可咋整啊！他才十三，留了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向建國面如死灰，他從頭到尾沒反省自己教子無方，慌亂過後，第一個念頭就是甩鍋閨女。
他二話不說衝進偏房，一把薅起早被吵醒卻裝睡的向招娣，粗糙大手死死攥住胳膊，把人從被窩裡拽出來。夜風刺骨，向招娣只穿一身薄布衣，涼得渾身發緊。
向建國雙目赤紅：“招娣，現在只有你能救強子！你把這些年攢的錢全拿出來，三十塊一分不能少！明早我帶你去廠裡賠罪私了，只要錢補上，鄉里就不會追責！”
王桂香連忙抹乾眼淚，死死拉住向招娣手腕：“閨女，你弟才十三！真留了案底一輩子就毀了！媽往後好好待你……”
向招娣掙開王桂香的手，站首了。
她沒有立刻開口。
她看著向建國赤紅的眼睛，又看了看癱在地上的王桂香。
心頭微微一動，險些鬆口。那場噩夢裡，自己重病臥床、家人冷眼袖手的畫面，猛地撞進腦子裡。
“我不掏。”她說。一字一句。
向建國青筋暴起：“向招娣你還有冇良心！那是你親弟！”
向招娣沒有立刻懟回去。她看了看向建國赤紅的眼，又看了看癱在地上的王桂香，忽然覺得這場景荒唐得很。
“爹。”她開口，聲音不高，“向強今天偷棉紗，你以為跟你冇關係？”
向建國一愣。
“你慣了他十三年。偷糧票你不追究，逃學你不管……今天是棉紗，明天他又偷啥？你攔得住不？”
向建國臉上橫肉首抖。
“你們不約束犯錯兒子，反倒逼我掏積蓄替他擦屁股，我要是掏了——他嚐到甜頭，下回只會闖更大的禍！這三十塊，我一分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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