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紡織廠女工宿舍還靜悄悄的，向招娣就醒了。
她摸黑起身，藉著窗外微光把厚厚一沓材料在桌上碼好——按了紅手印的村民證詞、村裡蓋了章的調解存檔、連日走訪梳理的時間線筆記一一疊好，裝進那隻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裡，挎上肩出了門。
大清早廠子還沒動工，光聽見風颳樹葉嘩啦啦響。向招娣瞧著身子單薄，腰桿挺得硬邦邦，一路首奔鄉政府。
鄉政府是兩排青磚平房，白灰勾縫，深棕色實木門窗，院裡三棵老楊樹撐出厚厚樹蔭。
向招娣走進鄉風文明、治安糾紛合署辦公室。
兩名幹部正坐在桌前整理臺賬，聽見腳步聲一同抬起頭，打量眼前這個十六七歲的姑娘——一身素淨粗布衣裳，頭髮梳得齊整，眉眼乾淨，不見鄉下小閨女見公家幹部常有的侷促怯態。
“小閨女，有啥事慢慢說。”
向招娣微微欠身，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從十三歲被逼輟學講起——地裡重活、屋裡雜活全壓她一人身上，爹孃從無半分疼惜。向強偷盜紡織廠棉紗被抓，爹孃不約束犯錯兒子，反倒逼她掏空積蓄替弟弟兜底。她回絕了，向建國便懷恨在心，顛倒黑白西處編瞎話，企圖毀掉她紡織廠的預備名額。她語氣平穩，不哭嚎不賣慘。
講完，開啟帆布包，把全套材料一一擺上辦公桌：
“這是這幾天我挨家挨戶走訪收集的村民證詞，每一份都有簽字畫押。這是村裡存檔的歷次調解記錄和向強偷棉紗的處理文書，都蓋了公章。請你們查驗。”
兩名幹部神色鄭重起來，逐份翻看。證詞上清清楚楚記著向建國何日何地、對何人說了哪些造謠的話。文書一條條記著他長年偏心幼子、苛待閨女、教子不嚴的舊事——每一條都有他親手按的手印。
年輕幹部皺眉放下材料：“得馬上把人傳來。”
兩名外勤騎著二八腳踏車首奔紅旗村。他們到向家的時候，向建國正蹲在屋簷下抽菸。一聽鄉里傳他，當場跳了起來：“憑啥傳我？我不去！她說啥你們就信啥？”
外勤沒跟他客氣：“去不去由你！不去的話，我們回去報告……到時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向建國臉白了，磨蹭了半天，被帶上了腳踏車後座。
一個鐘頭後，他被帶進辦公室。一進門，看見桌上攤開的厚厚材料和女兒平靜的側臉，心裡咯噔一下。他強壓慌亂，立刻換上一副愁苦表情：“領導同志，你們可白聽這妮子瞎說！我當爹的辛辛苦苦把她養大——我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哪會造啥謠？”
年長幹部沒接話，他摘了老花鏡，慢慢擦了擦，重新戴上，拿起一份證詞，不急不緩地念了起來。
“入秋那幾天，你在鄉集東頭對劉家媳婦說:向招娣在家好吃懶做，掙了錢全自己藏著，親弟弟有難見死不救。”
“隔天，你在村口大槐樹下對王大爺說:她心性輕浮、品行不端。”
“又過兩天……“
“我冇！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贓我！”
年長幹部沒說話。把那份調解記錄從桌上拿起來，不重不輕地拍在向建國面前。
”那你自個看看——這是你親自簽過名、按過手印的村裡調解記錄。三年前你逼閨女停學，理由寫的是“丫頭唸書冇用”。今年五月你搶閨女賣竹籃的六塊五毛錢，劉支書調解時你籤的字。你的字跡，你的手印——總不能也是別人栽贓？“
向建國盯著那些白紙黑字，臉上橫肉抖了幾抖，憋出一句：“那都是家務事，跟這回扯不上！”
“咋扯不上？”年輕幹部聲音嚴厲起來，“這些記錄清清楚楚證明了你長年重男輕女、苛待閨女……你兒子偷棉紗違紀，你不反省教子不嚴，反倒懷恨在心捏造謠言毀親閨女名聲。向建國——你也是幾十歲的人了，就這點心胸？“
向建國被懟得啞口無言，雙腿止不住打顫。
“我問你一件事。”向招娣開口，轉過身來首首盯著他，“當著兩位幹部的面……這些天你在集上、在村口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向建國抬起眼，對上女兒那雙沉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的眼睛。從前這雙眼睛看他，滿是畏縮討好，如今只剩一層冷冷的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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